紅極一時的“李玉和”錢浩亮:他癱瘓妻子患癌,人生有淚有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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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浩亮與妻子曲素英

1971年,京劇電影《紅燈記》在全國公映,引發萬人空巷。著名京劇表演藝術家錢浩亮因在片中飾演“李玉和”,成為家喻戶曉、紅極一時的全民偶像。

錢浩亮的妻子曲素英也是著名的京劇表演藝術家,在京劇電影《紅色娘子軍》中飾演“連長”。

錢浩亮成也《紅燈記》,敗也《紅燈記》。他在特殊年代裡犯過錯誤,直到1982年才恢復自由,後與妻子雙雙被調往河北省藝術學校任教。

錢浩亮曾因腦溢血癱瘓,妻子又患有乳腺癌,他的人生曲折坎坷,有淚有溫暖……

01

錢浩亮(也叫錢浩梁)祖籍浙江紹興,1934年出生於上海,他的父親名叫錢麟童,是上世紀30年代紅遍上海灘的京劇名角。

錢浩亮6歲跟隨父親學唱京劇,1943年錢浩亮9歲時,父親將他送往上海戲曲學校學京劇。

因為時局混亂,兩年後上海戲曲學校停辦,錢浩亮輟學回家。

1950年,中國實驗戲曲學校在原北京四維戲校的基礎上建立起來了,面向全國招收學員。

周信芳(油畫作品)

錢浩亮從上海來北京“趕考”,他唱了《林沖夜奔》中的一個唱段,得到主考老師周信芳的賞識。於是錢浩亮直接進入該校研究生班深造。

校長史若虛特別器重錢浩亮,在京劇名家尚和玉、遲月亭、茹富蘭等人的指點下,錢浩亮的演唱水平突飛猛進。

1956年,錢浩亮從中國實驗戲曲學校畢業了。恰好學校創辦中國實驗京劇團,錢浩亮被分配到團里工作,22歲的他就成了團裡的台柱子。

1962年,中國京劇院考慮到演員年齡結構偏大,決定在全國各京劇團選拔40位青年演員充實進來,錢浩亮幸運地被調入中國京劇院工作。

李少春

當時梅蘭芳、葉盛蘭、李少春、袁世海都雲集在中國京劇院,輕易不收徒的李少春主動收錢浩亮為弟子。

錢浩亮不僅跟李少春學會了《野豬林》,還跟李洪春學《截江奪鬥》,跟蓋叫天學唱《一箭仇》,成為能文能武的老生演員。

錢浩亮身材魁梧,長相帥氣,在共同的排練、演出過程中,他與團裡的女演員曲素英產生了感情。

曲素英比錢浩亮小4歲,1938年出生於北京一個中醫世家。 1950年,曲素英考入中國戲曲學校,曾得到荀慧生大師的指點,學會了《紅樓二尤》《釵頭鳳》。

1962年,曲素英從中國戲曲學校實驗京劇團調入中國京劇院。

京劇電影《紅燈記》海報

錢浩亮與曲素英在中國實驗京劇團就是同事,兩人又於同年調入中國京劇院,感情越來越深。

1963年,錢浩亮與曲素英在北京低調結婚,婚後夫妻倆誕下女兒錢紅南。

上世紀60年代初,中國京劇院將文藝作品《自有後來人》,改編為現代京劇《紅燈記》,劇中的“李玉和”由李少春扮演。

因演出任務重,《紅燈記》分A、B劇組,A組由李少春飾“李玉和”,劉長瑜扮演“李鐵梅”。 B組由錢浩亮出演“李玉和”,曲素英飾演“李鐵梅”。

由於《紅燈記》在當時太受歡迎,A組B組同時演出,觀眾場場爆滿。

錢浩亮《紅燈記》劇照

後來主管文藝的領導非常重視《紅燈記》,覺得錢浩亮比李少春年輕,長得帥,身材也要高一些,音色也好,便將他調到A組扮演“李玉和”。

李少春是錢浩亮的師父,他擔心師父責怪,內心誠惶誠恐。好在李少春很坦蕩,弟子能獨立取代自己,他也很欣慰。

02

1964年,《紅燈記》在全國京劇現代戲大匯演中大獲成功。此後《紅燈記》劇組應邀赴全國各地演出,所到之處受人追捧,錢浩亮紅遍全國。

1966年12月,《人民日報》發表文章,首次將京劇《紅燈記》《智取威虎山》《沙家浜》《海港》等稱為8個革命現代樣板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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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浩亮、劉長瑜《紅燈記》劇照

1967年5月,《人民日報》正式提出“樣板戲”一詞,自此樣板戲在全國推開了。

在這種情況下,北京電影製片廠等單位將樣板戲拍成影片,在全國發行放映。

在8個樣板戲中,《紅燈記》居首位。 1970年,八一電影製片廠將現代京劇《紅燈記》搬上銀幕。

該片講述了抗日戰爭時期,我黨地下工作者李玉和一家三代,為向游擊隊轉送密電碼,而與日寇浴血鬥爭的故事。

錢浩亮、劉長瑜、高玉倩《紅燈記》劇照

錢浩亮、袁世海《紅燈記》劇照

錢浩亮飾演“李玉和”,劉長瑜扮演“李鐵梅”,高玉倩出演“李奶奶”,袁世海扮演“鳩山”。

1971年,京劇電影《紅燈記》在全國公映,引發萬人空巷。錢浩亮、劉長瑜、高玉倩、袁世海等集體爆紅,成為當時家喻戶曉、影響力最大的京劇演員。

錢浩亮在片中演唱的《為革命粉身碎骨也心甘》《雄心壯志衝雲天》《臨行喝媽一碗酒》《獄警似狼嗥我邁步出監》等唱段風靡全國,被廣為傳唱。

時代列車的裹挾下,錢浩亮擔任中國京劇院副書記,1972年又被提拔為文化部副部長。

錢浩亮覺得自己只是個京劇演員,文化程度不高,因此他基本上不到文化部上班。只有文化部召開重要會議,錢浩亮才去參加,也很少提出自己的意見。

劉長瑜飾演的“李鐵梅”

特殊年代裡,中國京劇院很多演員遭受不公正待遇,錢浩亮只是像徵性開會批評,從不搞體罰。有人責怪他太溫和了,想把錢浩亮當做保守派揪出來。

但主管文藝的領導欣賞他,錢浩亮才沒受到衝擊。京劇院有人要批鬥錢浩亮的師父李少春,遭到他的堅決拒絕。

還有人要批鬥袁世海等老一輩京劇表演藝術家,錢浩亮也盡力保護他們。

1974年,中國京劇院排演《紅色娘子軍》,有人提出要調雲南京劇院的演員關肅霜來演“連長”,但關肅霜的丈夫遭受不公正待遇。

關肅霜《鐵弓緣》劇照

於是有人提出讓關肅霜與丈夫離婚,然後讓她來團裡演《紅色娘子軍》。

錢浩亮小時候與關肅霜一起練過功,知道她與丈夫感情很好,於是他努力在相關領導面前說好話。

最終關肅霜在中國京劇院待了一個星期,又回到了雲南,也沒有與丈夫離婚。

上世紀六、七十年代,錢浩亮的妻子曲素英也紅極一時。

曲素英《紅色娘子軍》扮相

她因在京劇電影《紅色娘子軍》中扮演“連長”,與扮演“吳清華”的杜近芳一樣齊名。

京劇電影《紅燈記》開拍前,錢浩亮與妻子住在北京海淀區魏公村的筒子樓裡,房間逼仄陰暗,夫妻倆演出忙,女兒錢紅南是跟隨姥姥姥爺長大的。

錢浩亮被提拔為文化部副部長後,相關領導讓他搬出了筒子樓,住進了梅蘭芳當年的豪華寓所裡。錢浩亮與妻子不適應,還經常回筒子樓裡住。

應該說,錢浩亮在特殊年代裡沒有打擊報復別人,人還是善良厚道的,只不過被時代列車所裹挾。

03

1976年10月,特殊年代結束了,錢浩亮因與相關領導有牽連,被關進監獄接受審查,他的人生從波峰跌入谷底。

錢浩亮與吳霜

錢浩亮的人生髮生急劇改變後,曲素英開始成了別人攻擊的對象。一些人將對錢浩亮的怨氣發洩到曲素英身上,在單位排擠她、孤立她,用語言刺傷她。

曲素英的演出服放在辦公室裡,有人會用剪刀剪破。他們的女兒來京劇院找媽媽,有人還會拿孩子撒氣。

曲素英從沒有與同事發生爭吵,只是在家里和女兒流淚。

經過多年的隔離審查,錢浩亮被定性為犯有嚴重政治錯誤,免於起訴。

1982年3月,錢浩亮恢復自由,回到家裡。這時錢浩亮才48歲,就有了很多白髮。夫妻相見,眼裡全是淚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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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生泰斗厲慧良

錢浩亮重獲自由不久,與妻子去看厲慧良在人民劇院演出的《艷陽樓》《長坂坡》,觀眾黑壓壓的一片。

錢浩亮與妻子曲素英躲在角落裡,但還是被戲迷認出來了,於是大家里三層外三層地將夫婦倆圍在一起。

錢浩亮以為大家要來批鬥他,驚出一身冷汗。誰知戲迷很友好,問他為什麼不演出了,大家都想看他的戲,並爭著和他握手。

錢浩亮被感動了,眼淚撲簌簌而落。為了報答觀眾,離開舞台多年的錢浩亮開始練功,沒有練功場,他就在籃球場的水泥地上練。

因場地太差,結果他的右腿半月板碎裂了。

錢浩亮全家福

1983年12月,錢浩亮與妻子被分配到河北省藝術學校當老師。

他拖著一條病腿趕到石家莊報到。學校領導是錢浩亮的戲迷,當年非常欣賞崇拜他,讓他先回北京做手術,等傷好後再來上班。對方的尊重和溫暖,讓錢浩亮感動落淚。

1984年1月,錢浩亮在北醫三院接受了右膝半月板摘除手術。曲素英在醫院陪伴丈夫,女兒每天在家做好飯菜送到醫院。

一個月後,錢浩亮的傷勢好轉,夫妻倆準備一同去河北省藝術學校任教。誰知出發前,曲素英又被查出中期乳腺癌。

為不拖累丈夫,曲素英向錢浩亮提出離婚。錢浩亮哭了:你就是我的精神和感情支柱,沒有你,我感覺活著沒意思。那麼多風風雨雨我們都經歷了,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錢浩亮

隨後曲素英在醫院接受了病灶切除手術,身體變得殘缺。

妻子住院期間,錢浩亮衣不解帶守在病床前。當時他們經濟拮据,錢浩亮連醫院的飯都捨不得打,他每餐只給妻子打一份飯,自己在醫院外面買冷饅頭吃。

04

當時河北省主管文化的領導高占祥(後任文化部部長),得知錢浩亮和曲素英在醫院做手術,特意派文化廳的兩位工作人員來北京探望,並問錢浩亮夫婦有什麼困難。

錢浩亮拖著一條傷腿,曲素英躺在病床上,身上插著幾根管子,夫妻倆眼裡都是淚。錢浩亮對來看望的工作人員說:我是犯過錯誤的人,感謝黨和人民的關心,我們夫婦還沒有去河北上過一天班,感謝組織的關懷。

錢浩亮與弟子出遊

當天兩位工作人員坐車回去了,第二天他們又來了,不僅送來了200塊錢補助,還帶來了高占祥同志的暖心問候。錢浩亮和妻子心裡溫暖如春。

兩個月後,錢浩亮和妻子來到了河北省藝術學校任教。學校領導非常照顧錢浩亮夫婦,將學校一間光線充足,暖氣很旺的房子騰出來讓他們住。

錢浩亮有些老同學在學校任教,大家都來看他,開導他。錢浩亮以眼裡的淚水來表達自己的感謝。

學校讓他帶3個高年級的學生,他們基礎差,嗓音和咬字都不好。錢浩亮一句一句教他們唱,3個學生學會了《一箭仇》《長坂坡》等傳統京劇曲目。

錢浩亮

3位學生畢業後,被河北省京劇團招走了。兩年後,河北省藝校京劇科的學生委託給河北省京劇團代管,錢浩亮又被邀請到省京劇團給學員上課。

當時排練廳裡沒有暖氣,冬天氣溫太低,錢浩亮便帶著30多個學生跑步,跑到身上出汗了再脫下棉衣練功。

他手把手地教孩子們唱《雁蕩山》,學員們受益匪淺。

河北省梆子劇團的名角裴艷玲演出《鍾馗嫁妹》,特意請錢浩亮去觀看。

演出結束,劇院組織大家開座談會,領導請錢浩亮發表自己的看法。裴艷玲非常重視他的意見,對一些地方做出了修改。

裴艷玲生活照

後來《鍾馗嫁妹》在北京、上海、香港演出獲得巨大成功,裴艷玲特意趕到省京劇院向錢浩亮表示感謝。

不久,河北藝術學校從四川招了一批學生代培,孩子們都10來歲左右,基礎很差。

在沒有教材的情況下,錢浩亮憑藉自己多年的舞台和教學經驗,編寫了《戲曲教學基本造型“50”動》,作為教材教孩子們,收到了良好的藝術效果。 05

1992年1月,錢浩亮應邀到濟南演出《龍鳳呈祥》,他一人扮演3個角色。由於勞累過度,他突發腦溢血倒在舞台上,工作人員緊急將他送醫。

經急救,錢浩亮在昏迷兩天兩夜後終於甦醒過來,脫離了生命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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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徒後台候場。坐者:錢浩梁(中)和夫人曲素英(左一)、張浩洋(右一)

雖然命保住了,但腦溢血後遺症讓他下半身癱瘓,語言功能也失去了。

在這種情況下,錢浩亮被相關部門批准病退回京。錢浩亮的女兒在國外,曲素英一個人在家照顧他。

她鼓勵丈夫進行恢復性訓練,幫他在精神上站立起來。曲素英坐在床邊給丈夫讀報,給他按摩雙腿。剛開始曲素英讓丈夫坐輪椅,後攙著他學站立,後又扶著他學走路。

曲素英將家裡的棉被都鋪在地上,這樣丈夫摔倒了也不會受傷。

經過6年的康復治療,1998年錢浩亮終於站起來了,生活與正常人沒有什麼區別。

身邊人都說曲素英用愛幫丈夫創造了奇蹟,可只有她清楚,這6年里夫妻倆流過多少淚,有過多少痛!

錢浩梁夫婦在何鳳儀戲迷協會遷址北四環慶賀會上

很多戲迷惦記錢浩亮夫婦,在他下半身癱瘓期間,不少戲迷來家裡看望他。錢浩亮經常一次次感動落淚。

2000年12月,石家莊舉辦中國京劇名家名段演唱會,錢浩亮與曲素英壓軸出場,合演了《白毛女》選段。

緊接著,錢浩亮又演唱了《紅燈記》選段,8000多戲迷將最熱烈的掌聲送給他。

2001年5月,為迎接建黨80週年,錢浩亮與劉長瑜、高玉倩、袁世海等京劇名家,在北京再次演出30年前原版《紅燈記》的經典唱段,受到戲迷的熱烈歡迎。

此後,錢浩亮與妻子因為年事漸高,每年只能接少量的演出。夫婦倆過著最普通的生活,他們一直住在魏公村的筒子樓裡,房間牆壁斑駁,光線也不好。

錢浩亮與妻子曲素英

錢浩亮與妻子沒有什麼積蓄,靠不多的退休金生活。

他們一日三餐粗茶淡飯,沒穿過名牌衣服和鞋子,買個電飯鍋都要貨比三家,哪怕便宜幾毛錢都願意多走路。

錢浩亮的女兒在美國留學,後留在波士頓一家公司上班。女兒不在身邊,錢浩亮夫婦只有自己照顧自己。

夫婦倆知道女兒是普通人,在國外打拼不容易,家裡有什麼事盡量不給她添麻煩。

2020年9月3日,錢浩亮不幸在北京病逝,享年86歲。劉長瑜特意趕來送他最後一程。特殊年代裡,雖然兩人有些恩恩怨怨,但早已煙消雲散了。

9月5日告別儀式張浩洋手捧遺像

錢浩亮去世後,因疫情受阻,女兒錢紅南在美國沒能及時趕回來,是弟子張浩洋等人為錢浩亮料理的後事。

曲素英已經82歲了,後來女兒要接她去美國生活,她不願意,堅持住在筒子樓裡。夫妻倆在這裡住了一輩子,房子裡有丈夫的氣息。

曲素英覺得,只要自己住在家裡,丈夫就沒有遠離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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