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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會 分析

大二就有六段實習:履歷門檻年年往前挪,沒有人敢先停

有大學生大二就累積六段實習、有人清晨五點五十三分出發通勤三小時半去實習且日薪低於車錢,本文分析實習門檻如何年年往前挪、焦慮從何而來,以及這場篩選賽的代價落在誰身上。

Techroomage 編輯部 閱讀約 11 分鐘
大二就有六段實習:履歷門檻年年往前挪,沒有人敢先停

當實習從加分項變成篩選基線,學生用學費、課表與倒貼的車錢,支付這場不斷前移的篩選賽。

羅薇(化名)在南京讀研,每週五的實體到崗日從清晨 5 點 53 分開始。6 點 10 分左右她出門,背包裡有兩臺筆記型電腦,一臺屬於公司,一臺屬於自己。高鐵 6 點 30 分從南京站發車往蘇州,從出門到上車,她的時間餘裕只有 20 分鐘。7 點 55 分抵達蘇州站,攔得到計程車就直奔公司,攔不到就先搭地鐵再換車,總之必須在 9 點前打卡。

幾段路拼起來,單趟要花 3 個半小時與人民幣 150 元。而她的實習日薪,不到 140 元。換句話說,每去上一天班,她倒貼 10 元現金,外加整整 7 小時的通勤。她依然認為這三個月「值」,因為換到了想要產品經理實習經驗。

這筆帳能算得過的前提,是她把「經歷」本身當成報酬。而當越來越多學生用同一套邏輯計算,實習在中國大學裡的位置就變了。

清單圖列出一名在南京讀研的學生為了到蘇州實習,清晨五時五十三分起牀、背兩臺筆電趕高鐵、以地鐵與計程車接力在九點前打卡的完整通勤過程,單趟耗時三個半小時、成本一百五十元人民幣

一條緩慢上漲的水線

這個場景來自知乎近日的一則熱門討論:大學生瘋狂刷多段實習,有人大二時已經累積六段實習,實習為什麼越來越「卷」。點進討論區,會發現羅薇不是特例,而是光譜上的中間值。

李航(化名)大二結束前,累積了六段實習。但六段不會同時留在履歷上:投審計崗位時,他把審計專案放上去;投企業財務崗位時,再換上相應的經歷。對他來說,履歷是一個可替換模組的組合,實習是按需求拆裝的零件。

宋遙(化名)四年內做了五段。進行到第三段時她發現,2025 年的秋招(中國校園招聘旺季)就在眼前,而她手上只有一段大型網路公司的經歷。「我必須再有一段大廠實習。」這個判斷的理由來自小紅書:「大家一般人均是三四份大廠簡歷,才能拿到比較好的互聯網大廠 offer。」於是即便第三段實習的公司氛圍很好,她還是再補了一段。

實習佔據大學的方式,像一條緩慢上漲的水線:先漫過寒暑假,再淹到課表與考試周,最後逼近休學的選項。以前,「準備好了」的意思或許是修完學分、考過檢定;現在,這個定義多了好幾段對口的實習經歷。而這條水線的上漲速度,與中國升學與就業賽道的整體擁擠程度同步。今年上海中本貫通的錄取線被擠到 691 分,與中考 700 分走進職校的升學賽道擠壓屬於同一張壓力分佈圖:當一條路徑的回報被確認,擁擠會自動把門檻推高,沒有主事者,也停不下來。

統計圖呈現一名大學生在大二結束前已累積六段實習經歷,並依據投遞的職缺性質拆換使用不同段落

門檻為什麼一直往前挪

理解這場競爭的關鍵,在於一個看似矛盾的組合:實習有用,卻又不足以保證結果。

沒有一家公司明文要求學生從大一開始實習,也沒有任何規定要求他們用課程、假期甚至休學去換經歷。學生面對的永遠是一個具體而微的選擇:眼前有一個機會,要不要抓;這一段做完了,要不要再補一段;別人已經有相關經歷,自己的履歷是不是還不夠。當越來越多人選擇「抓」與「補」,原本用來區分候選人的實習經歷,就慢慢變成新的基線,門檻繼續往前移動。

這是篩選機制自我升級的典型路徑,而且不需要任何人下令。先前分析過的上海餐廳只收 IG 私訊訂位現象,用的是同一套邏輯:一個門檻被證明有篩選效果之後,設計者不必提高它,追逐者自己會把它推高,而過程中的摩擦成本由參與者自行吸收。差別在於,餐廳的顧客付出的是時間與不便,實習競賽裡的學生付出的是整個大學生活。

資訊環境加速了基線的膨脹。小紅書上的「人均三四份大廠簡歷」未必是統計事實,卻是足夠有效的認知事實。當每一個刷到貼文的人都以此為基準自我檢查,「夠用」的標準就回不去了。社羣平臺放大的是極端樣本,而極端樣本恰恰是焦慮最好的燃料:多數人的履歷永遠比不過被演算法挑出來展示的那幾份。

還有一層更隱性的心理機制。對學生而言,實習把對未來的焦慮拆解成了可執行的任務。未來會進什麼公司、行業會怎麼變、畢業時還有沒有夠好的崗位,這些問題都無法提前回答;但再投一百份履歷、再做三個月專案、再補一段對口經歷,是自己能把握的事。只要還在準備,就至少能確認自己沒有停在原地。實習因此成為應對不確定性的一種辦法:它未必真的提高錄取率,但它安撫了焦慮。

AI 加大了這份不確定。羅薇的說法是:「AI 浪潮在拍打我們,你得快速跟上時代,否則就會被 AI 代替。」當入門級工作被自動化取代成為普遍預期,「早點進入職場累積實戰」就從加分項變成自救動作。水線還在漲。

企業端的另一套帳

學生把實習當投資,那麼付錢購買這些勞動的企業,怎麼算這筆帳?

今年剛畢業轉正的琦琦(化名)在一家科技創業公司擔任海外廣告投放的數據優化師,同時參與實習生招聘。他的觀察很直接:企業招正職與招實習生,用的是兩套邏輯。招正職時,崗位匹配度、工作的穩定性與可持續性是重要考量;招實習生時,「大概率會被當作工具」。

引述圖卡呈現一名同時參與實習生招聘的年輕從業者指出,企業招募正職看重匹配度與穩定性,招募實習生則多半將其視為工具

他接觸到的部門主管,傾向於直接給新人壓力:自己摸索、短時間內做出業績就寬和一些,做不出來就走人。琦琦自己上一段實習也很痛苦,很多東西是在沒有人教的情況下自己摸索出來的。這段經歷讓他現在帶實習生時盡量耐心多教,他的主張是「成長性的人文關懷仍要比追求極致短期效率走得更遠」。但這是個體的選擇。制度層面,沒有任何東西保證實習生遇到的是琦琦這樣的帶教者。

兩套邏輯對撞之後,代價的分配相當清楚。企業用相對低的成本取得即戰力與一段實質的試用期;學生承擔通勤、低薪、課業折損與篩選風險。羅薇那趟倒貼 10 元的通勤,是這份代價最具體的形狀。

更值得注意的是這個循環的封閉程度:正因為經歷有篩選價值,學生才願意接受這些條件;也正因為學生願意接受,這些條件就很難改善。勞動條件與供給量互相鎖定,願意倒貼上班的人越多,公司越不需要為實習生改善任何東西。實習生在法律上多半不是勞動法意義上的勞動者,卻確實在提供勞動,這個身分的模糊地帶,讓超時工作與變相無償勞動幾乎沒有申訴管道。

最難的動作是停

回頭看這批受訪者,最值得琢磨的細節是羅薇的那句話:「停下來比繼續更難。」

蘇州那段實習結束時,她覺得解脫。但整理履歷時她發現,一段實習的結束並不意味著終結,而是把人送到了下一次投遞的起點。休息一週之後,她又開啟了下一段實習。她偶爾會想:「如果沒有那麼多執念,其實也沒有必要去實習。」想完,繼續。

這就是個體理性與集體困境交會的地方。對任何一個學生來說,多一段實習幾乎總是劃算的;但當所有人都這麼做,經歷本身就會貶值,最後只剩排序功能。軍備競賽的特性向來如此:每個參與者的最佳策略,共同造就所有人都不想要的局面,而率先停下的那一個人,獨自承受全部損失。於是沒有人敢先停,水線照漲。

課表與考試周被漫過之後,大學的教學秩序實質上已經讓位。白天實習、晚上補課、考試周請假,這些安排在多數學校被默許,等於承認一件事:學歷的訊號功能正在被實習經歷取代。如果這個趨勢持續,四年制大學的實質內涵會先被掏空一半,而學費照繳。

接下來值得盯住的訊號

這條水線會漲到哪裡,有幾個可以觀察的指標。

第一個是入門級工作的變化。如果 AI 持續壓縮初階崗位,「用實習換正職」的兌換率會進一步下降。屆時可能出現兩種走向:實習門檻繼續加碼,更多段、更早開始、更長時數;或者整條路徑被迫重新設計,學校與企業之間出現更正式的銜接制度。哪一種先發生,取決於勞動市場鬆緊,也取決於監管態度。

第二個是規範端。倒貼錢上班、以轉正為餌的無償加班、實習生超時勞動,這些現象一旦持續進入公共討論,針對實習的專門規範就會被放上議程。目前實習生的身分在法律上處於模糊地帶,這個空白能維持多久,本身就是訊號。

第三個是教育端。如果越來越多學生用休學或延畢換實習,學校就不得不表態:要嘛收緊請假與學分規則,要嘛正式把實習納入課程設計。哪一種選擇,都會改變「大學四年」這個產品本身的定義。

對正在經歷這一切的大學生來說,能用的判斷也許是這樣:實習的篩選價值來自稀缺,而軍備競賽正在消滅這種稀缺。與其無上限地累積段數,不如先辨認自己目標行業裡真正具有鑑別度的那一兩段經歷,把時間投在能留下作品、留下能力、留下可驗證成果的地方。羅薇用三個月倒貼的通勤換到產品經理經驗,李航把六段實習按職缺拆開使用,他們共同印證的一件事是:履歷上每一段最終要能回答的問題是「你會做什麼」。「做過幾段」這個數字,回答不了它。

只是在一個門檻持續前移的賽局裡,這份清醒能不能兌換成停下來的勇氣,是另一回事。羅薇已經給出了她的答案:休息一週,然後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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