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淆是新公免」:一行酷安黑話,寫著電信計費系統的縫隙
酷安免流圈以一句「混淆是新公免」宣告中國聯通公免重新流通,本文翻譯免流黑話、說明定向流量的計費識別如何被偽造、流控面板生意與使用者風險的代價歸屬,並整理公免壽命短暫的結構原因。
「兄弟們給我整一個,我宣布全國聯通公免放肆用。」
近日酷安上的這條動態,連同話題標籤在內不到四十字,圈外人能直接讀懂的部分大概只剩標點符號。動態掛著 #動態免流# 與 #clnc# 兩個標籤,結尾補了一個酷安招牌的「受虐滑稽」表情,說的其實是一件很具體的事:又一個讓中國聯通用戶上網不計流量費的方案公開流通了,發布者宣告它全國可用,歡迎儘量用。
這類內容在圈內統稱免流。它值得花一整篇來講,理由倒不在方案本身多高明。一行黑話裡,壓縮了一段進行十多年的技術攻防、一門把佔便宜做成生意的灰色產業,還有一條由電信業者自己的優惠規則鑿出來的計費縫隙。把黑話逐詞翻譯完,整件事的輪廓會自己浮上來。
先把這行黑話翻譯完
免流兩個字,字面意思是免掉流量費,實際操作是讓電信業者的計費系統,把本該收費的流量認成不必收費的流量。計費系統靠特徵辨認流量,免流就偽造特徵。原理一句話說完,困難的從來都是執行與續命。
公免,指全國範圍、公開分享的免流配置。它的對立面是私免,只在熟人之間小規模流通,用的人少,被業者盯上的速度慢,能用得久。公免的命正好相反:一旦公開,下載的人迅速堆疊,異常流量立刻在業者後臺聚成顯眼的一團,修補的優先順序瞬間拉滿。所以圈內流傳的鐵律是,公免放肆用,用到被修那天為止。
動態免流,指需要搭配 VPN 類工具與配置檔、而且配置要不斷更新的免流形態。更早的年代還有靜態免流,改一下手機的 APN 存取點就能生效,那個時代早已結束。如今識別規則每改一次,配置就得跟著改一次,所謂動態,說的就是這種追著修補跑的狀態。
clnc 是另一個長年聚集免流內容的話題標籤。酷安以 Android 刷機和數碼討論起家,多年來是免流配置流通的重鎮,平臺對這類內容的清理斷斷續續,圈子於是改用標籤和行話維持存在感。用標籤圈住一個亞文化本來就是酷安的傳統,先前給年少自己的宴席一文裡的曬女友標籤是溫和版本,免流圈把同樣的玩法推到了外人完全無法解讀的極端。
「給我整一個」是評論區討配置的制式句。在免流動態的留言區,這五個字出現的密度,跟抽獎貼文底下的還願留言差不多,看起來像撒嬌,實際是下單。
最後是「混淆是新公免」,整條動態的重點。混淆在代理工具圈本來就是流量偽裝的統稱,在免流語境裡,它指把任意應用的流量包上一層計費系統願意放行的外觀。發布者的意思很直白:這一輪全國可用的方案,靠的就是這層偽裝。
優惠規則自己留的縫
要理解免流,得先認識它的宿主:定向流量。
中國電信業者從 4G 時代起,大量與網路公司合推資費方案。最有名的代表是 2016 年中國聯通與騰訊合推的王卡,騰訊系應用的流量免費或計入定向包,月費遠低於通用流量。這類產品的商業邏輯不複雜:業者拿流量當補貼,網路公司拿「免流量」當招牌拉新,兩邊各取所需。此後幾年,支付寶、百度、微博、快手,各家都有對應的聯名卡,定向流量成了中國手機資費市場的基本構成。
麻煩出在「定向」二字。要認定一筆流量屬於哪個免費範圍,計費系統必須先識別流量。識別靠特徵:HTTP 主導的年代,看請求標頭裡的域名欄位,中國業者的閘道甚至用過 X-Online-Host 這類自訂欄位;HTTPS 普及之後,明文標頭看不到了,識別重心移到 TLS 握手時仍然明文的 SNI 欄位,再配合用戶號碼與存取點資訊交叉核對。特徵符合,這筆流量記進免費帳;不符合,照價計費。
計費系統看的是特徵,特徵就能被偽造。免流的全部原理到這裡講完了。實作上,使用者在本地裝一個 VPN 類工具,把整支手機的流量攔下來,統一改寫、套上定向流量的特徵,再送往網路。計費系統看到的每一條連線,都長得像某個免計費應用發出的,帳單於是歸零。部分進階玩法還要自備一臺 VPS,在對端把偽裝解開,讓流量還原後再轉發出去,效果更穩,門檻也更高。
識別與偽造的攻防,在電信網路裡是日常。5G 用加密識別碼保護門號身分,防的是外人竊聽冒用;計費系統核對流量特徵,防的卻是自家用戶冒領優惠。同一張網路裡的兩種身分驗證,面對的對手剛好相反,技術上卻共享同一個前提:驗證方拿到的資訊必須是真的。免流存在的每一天,都在證明這個前提並不牢靠。
業者當然反制。修補識別規則、對異常流量限速、對屢次逃費的號碼停機,都是常規手段。圈子那邊則更新配置、更換特徵、改寫偽裝。公免與私免的壽命差距,本質上就是這場拉鋸裡的暴露程度差距。
免流的帳,記在誰頭上
最直接喫虧的是電信業者。定向流量在它的帳本上是行銷支出,換的是辦卡量、用戶黏著度和與網路公司的合作關係。免流把這筆支出的受惠範圍,從目標應用的用戶擴張到任何拿到配置的人,而頻寬成本是真金白銀發生的。促銷規則成了被人利用的漏洞,修補的動力自然充足。
再往深一層,是把免流做成生意的人。個人討一份配置自己用,屬於灰色節流;把免流伺服器架在 VPS 上,做成多人共用的面板,圈內稱為流控,按月出售帳號,價格壓在正規流量包的零頭,這就是經營行為了。當佔便宜被規模化、職業化,法律性質也跟著位移,逃避電信資費一旦形成金額與規模,民事追償與刑事追訴之間的距離,比多數圍觀者想像的近。
最後是普通使用者。討一份配置裝上手機,流量費確實省了,代價是整支手機的流量都經過一個身分不明的第三方伺服器。登入密碼、聊天內容、收到的簡訊驗證碼,都在別人的機器上明文繞了一圈,這是技術結構決定的結果,與伺服器主人的良心無關。疊加公免本身以天計的壽命,今天生效明天失效,反覆尋找配置、安裝、除錯的時間成本,換算下來常常超過省下的流量費。這筆帳,圈子裡的老手算得最清楚,所以他們要嘛守著私免絕口不提,要嘛早已退坑改辦大流量方案。
公免的壽命,以天計
一個公免的出現,本身就是訊號。它意味著兩件事之一剛發生:業者調整識別規則時留下了縫,或者圈內找到了新的偽造手法。「混淆是新公免」指向後者,縫開在偽裝層。而公免的公開屬性注定它的時效,使用者越多,異常流量的樣本越多,修補越快。免流圈對此心知肚明,發布者那句「放肆用」,翻譯過來其實是趁現在。
往後看,這場拉鋸沒有終局,原因在結構。定向流量方案仍在銷售,識別就只能繼續依賴特徵,特徵就繼續可能被偽造。協議層的演進會同時改寫兩邊的棋盤,例如加密客戶端 Hello 技術普及之後,連 SNI 這個明文錨點都可能消失,屆時業者與免流圈都得重新找方法。資費結構的影響更根本:通用流量單價持續下探,免流的動機自然萎縮;大流量需求成長而資費不動,圈子就會持續有新人報到。
對臺灣讀者來說,這個現象起初讀來有些陌生。臺灣電信市場以喫到飽資費為主流,沒有定向流量的計費結構,免流缺乏生長的土壤。但它的底層邏輯在任何市場都成立:只要系統按照可以偽造的特徵發放優惠,就會有人偽造特徵去領。企業內網的免認證域名、校園網的白名單位址、物聯網卡的定向通道,類似的攻防一直在各處上演,差別只在標的從流量費換成了別的東西。
所以,再看到「免費流量」四個字,有兩個問題值得先問:流量經過了誰的伺服器,以及這份免費最後記在誰的帳上。酷安那條動態的發布者大概不會回答,但答案就寫在他用的那些行話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