輪椅的剪刀骨架是 1937 年的美國專利,輕量化這一步,臺灣走了近四十年
從一九三七年美國摺疊專利到一九八七年康揚設廠,把輪椅的發明、改良與量產三段歷史分開核對,並說明市佔快照為何換算不成全球排名。
骨架專利在美國,鋁合金生意在臺灣;市佔快照要一張一張核對,「全球前幾大」先別急著說。
走進任何一間醫院的大廳,幾乎都看得到同一個動作:照顧者把輪椅兩側往內一收,骨架像剪刀一樣合攏,整臺車瞬間窄到可以推進電梯、塞進後車廂。這個動作的出處,是一件 1936 年 2 月申請、1937 年 10 月公開的美國專利。至於今天在臺灣、日本、印度街頭常見的輕量鋁合金車款,要再等半個世紀才登場:1987 年,康揚在臺灣設廠,從換材料開始,把輪椅做成一門外銷全球的生意。
「輪椅是臺灣製造的嗎?」這個問題近來在長照與輔具的討論裡反覆出現,值得認真回答一次。因為答案同時牽動兩件事:一段常被壓縮成「臺灣之光」四個字的產業史,以及一組經常被誤讀的市佔數字。這篇文章把兩件事分開核對。
先把「誰發明」說清楚
一句話版本是這樣:現代摺疊輪椅的骨架,出自美國人 Herbert A. Everest 與 Harry C. Jennings 之手,專利編號 US2095411A,申請日 1936 年 2 月 11 日,公開日 1937 年 10 月 12 日。專利說明書寫明的目標很實際,把輪椅收窄,方便在室內收納,或者放進汽車。
臺灣的角色要另起一段。康揚官方沿革記載,1987 年設廠時的目標是用輕量鋁合金取代笨重的鐵製輪椅,1990 年完成鋁合金車架與折背關節結構,之後以自有品牌 KARMA 行銷海外。換句話說,發明、改良、量產是三個不同的欄位,臺灣填的是後面兩格。這個區分看似咬文嚼字,卻是整個題目最容易講混的地方:把「發明地」與「主要生產地」寫成同一件事,產業史就會失真。
剪刀骨架處理的是「帶著走」
X 型摺疊骨架可以想成兩支能張合的剪刀。輪椅兩側各有一片金屬側架,中間以交叉斜桿相連,斜桿在樞軸處轉動;把兩側往內壓,座布跟著下垂收攏,整臺車就從一件家具變成一件行李。1937 年那件專利寫的正是這套組合:金屬桿、滑動構件、交叉支架。
值得留意的是,這件專利處理的只有「如何帶著走」。讓使用者自己推著前進的手動驅動輪與傳動機構,出現在 1939 年的另一件專利裡。此後輪椅的演進大致沿著兩條軸線走,一條照顧收納與搬運,一條照顧驅動與姿勢支撐,輪徑、座背調整與驅動方式,依手動、電動和姿勢支撐需求分開設計。
同一段歷史,三個年份
實際查資料會發現,「摺疊輪椅誕生年」起碼有三種寫法。加拿大 Ingenium 博物館的館藏資料,把 Everest & Jennings 公司的成立時間記為 1933 年,並稱這家公司製造了世界第一款摺疊輪椅;美國維吉尼亞州漢普頓市的檔案,把 Harry Jennings 動手建造摺疊輪椅的年份寫成 1932 年;專利紀錄則是 1936 年申請、1937 年公開。
三個數字未必互相矛盾。1932 可能對應構想與原型,1933 對應公司成立,1936 與 1937 對應專利的申請與公開,各自指向發明過程的不同階段。現有資料不足以裁定哪一年才是唯一正解,誠實的寫法是並列呈現,標明每個年份的文件出處。這也是讀科技史的基本功:先問數字從哪份文件來,再決定要不要引用它。
臺灣接的這一棒:換材料、改關節、拚外銷
康揚的沿革剛好示範「改良」兩個字有多難。官方資料記載,1987 年設廠後投入輕量鋁合金研發,1989 年研發受挫,團隊一度只剩 3 人;1990 年完成鋁合金輪椅與折背關節結構,1991 年進入日本市場。折背關節讓椅背可以向下折,收納體積再壓扁一截,與摺疊骨架是互補的兩套機構。
國家發展委員會收錄的品牌資料補上後半段:工廠從臺北縣遷到嘉義縣民雄鄉,產品線涵蓋手動輪椅、電動輪椅與電動代步車,材料端以 6061T6 鋁合金朝輕量化發展。6061T6 是有明確規範的鋁合金熱處理狀態標號,講的是成分與強度等級。這類材料標號跟紡織品的纖維標示一樣,是消費端可以據以查證的硬資訊,買衣服前讀懂吊牌那行小字的邏輯,換到輔具這邊同樣用得上。
到 1997 年,官方沿革記載品牌已進入 20 多個國家,並成為鋁合金輪椅輸往日本的最大出口商。從設廠、瀕臨解散,到站穩對日外銷,前後走了十年。這十年填的正是專利文件不會寫的那一格:把一個 1930 年代定型的結構,換上新材料、做出穩定良率,再包裝成自有品牌賣進別人的市場。
市佔快照為什麼換算不成排名
網路流傳的說法裡,最容易出問題的是把市佔數字直接堆成「全球前幾大」。實際查核,手上查得到的數字是這樣幾批:康揚官方沿革自述,1998 年鋁合金輪椅在臺灣市佔 80%、新加坡 60%、泰國 80%;外貿媒體 CENS 於 2008 年對康揚總經理的報導,稱康揚為臺灣最大的輪椅製造商,約 70% 產品外銷,臺灣內銷市佔 85%;行政院收錄的品牌案例,則記載印度市佔達 47% 以上。
這些數字各自成立,口徑卻全不相同。年份從 1998 跨到 2008 年以後,範圍有的算單一國家、有的算外銷比例,「最大」指臺灣市場還是全球市場,文件裡沒有統一定義。公司沿革裡的市佔是特定時點的快照,反映的是當年特定市場的狀態,加總或外推成全球排名,等於把不同年份、不同範圍的數字放進同一個算式。先問口徑再看大小,這門功課跟金飾掛牌價與現貨價的落差是同一種練習:兩個都真實的數字,未必能放在同一道算式裡比較。
那「全球前幾大」到底能不能說?以現有公開資料,還不行。這句話需要一份覆蓋全球、口徑一致的統計來支撐,而目前查得到的,只有各市場個別年份的公司自述與媒體報導。缺的那份文件還沒出現,結論就先掛著,這樣的留白比硬湊一個名次誠實。
讀完之後,可以帶走的判斷
聽到「某樣東西是臺灣發明」或「臺灣製造」時,先把發明、改良、量產三個欄位分開檢驗。輪椅這個例子裡,骨架專利在美國,輕量化與通路生意在臺灣,兩段合起來才是完整的故事,偏廢哪一邊都會講錯。市佔也一樣,單一市場、單一年份的快照能說明一段時間的成績,換算成全球排名需要另一套口徑的資料,目前查得到的文件還撐不起這個說法。
至於照顧現場,今天的輪椅已經分成手動、電動、站立式、姿勢變換與客製化幾條路線,座背墊、控制器、電動代步車構成完整的產品組合,要依使用者的行動能力與照顧需求分開評估。一支輪椅的身世查到這裡,對多數讀者真正有用的部分,其實是照顧現場的那一步:依需求選對類型,比記住哪一年誰發明更要緊;而查證年份與數字出發的習慣,會在下一個「臺灣之光」的故事出現時,再度派上用場。
資料來源:本站編輯參考 APPI News〈輪椅台灣製造嗎?康揚從1987年走向全球〉(作者:APPI 編輯部)改寫而成,原文出處;原文文字內容採 CC BY 4.0 授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