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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 專欄

當聾人演員在路演現場高舉雙手:華語影視的聲音霸權與身體政治

聾人演員在《歡迎來到龍餐館》廣州路演現場向沈騰與蔣奇明毛遂自薦,這場互動凸顯了華語影視產業在聽障羣體再現與手語傳播上的媒體盲區。

Techroomage 編輯部 閱讀約 9 分鐘
當聾人演員在路演現場高舉雙手:華語影視的聲音霸權與身體政治

廣州的一家電影院裡,臺上正在進行電影宣傳。一位臺下觀眾站起來,用雙手比劃,沒有發出任何聲音。旁邊的手語翻譯員將他的無聲語言轉化為口語,向臺上的劇組主創表達敬意與合作的渴望。臺上兩位主演認真盯著翻譯員,隨後以同等認真的姿態給予回應。

這是近日電影《歡迎來到龍餐館》廣州路演現場的畫面。這位沒有發出聲音的觀眾,是聾人演員陳友龍。他表達了對沈騰與蔣奇明的欣賞,希望能有機會與主創團隊合作,並在現場教導全場觀眾與臺上的演員,如何用手語比出這部電影的名字。

聽障者的片場爭奪戰:從被觀看的客體到主動出擊的主體

如果我們把這起事件僅僅看作一場溫馨的粉絲見面會插曲,那就忽略了其中極具張力的產業現實。

陳友龍在現場特別提到,他非常欽佩蔣奇明在影視作品中的表現。作為一名聽障人士,他認為蔣奇明用心學習了手語,並且真正觸及了聽障羣體的內心世界,這種演繹沒有流於符號化與表面化。這番由聾人演員親自給出的肯定,其份量遠比任何影評人或普通觀眾的讚美來得沉重,也來得精準。

華語影視產業長期以來對聽障羣體的再現,大多停留在某種獵奇視角或功能性配角。編劇往往只給予他們「固執」、「悲情」或「需要被拯救」的扁平設定。更常見的情況是,劇本直接安排聽人演員去「裝聾作啞」,靠著皺眉、指耳朵、比劃幾個制式手勢來交差。這種表演多半只是在消費障礙者的身體特徵,換取戲劇衝突。

當陳友龍以從業人員的身分站出來,直言不諱地稱讚一位聽人演員「沒有把角色演成表面化的套路」時,他實際上是在確立一種屬於聽障社羣的影像審美標準。這套標準要求的是對聽障內部邏輯的還原,而不是將手語當作一種異國情調般的裝飾。

更值得深究的是他毛遂自薦的舉動。這是一個極度弱勢的羣體在向掌握資源的體系要份量。聽障演員在影視劇組裏面臨的障礙是系統性的。從劇本圍讀、現場走位排練到導演的指令下達,整個片場的運作高度依賴口語聽覺。一個沒有手語翻譯配合的劇組,基本上排除了聽障演員存在的可能。陳友龍站出來表達合作意願,是在挑戰這個由聽人建立的生產流程,要求產業正視聽障者的專業能力。

電影院裡的手語課:推翻以聲音為核心的傳播框架

這場互動中最具文化穿透力的一環,是陳友龍在現場直接教學手語版片名。

長久以來,電影被定義為一種視覺與聽覺的雙重藝術。然而,主流商業電影的傳播模式是絕對的聲音霸權。從電影預告片、配樂、臺詞、周邊訪談到演員上綜藝節目宣傳,所有環節都預設了受眾具備正常的聽覺能力。聽障觀眾在這個體系裡,只能被動地依賴字幕或昂費的輔助設備,他們始終是次級消費者。

聾人演員陳友龍在廣州路演現場發言的引述,指出蔣奇明的手語表演真實且不流於表面套路

陳友龍的教學,短暫而有力地推翻了這套框架。

他要求臺下數百名聽人觀眾,以及臺上自帶巨大流量的明星,放下習慣的口語跟隨他的雙手比劃。這不是一場普通的破冰遊戲。當全場觀眾為了比出片名而安靜下來,專注於手臂的角度與手指的屈伸時,電影院的空間在那一刻產生了質變。手語不再是畫面邊緣的無障礙輔助小視窗,它成為了主導整個實體空間溝通的核心媒介。

對於明星而言,這也是一次身體政治的交換。在宣傳期,演員的身體是高度商品化的。他們需要保持完美的微笑,說出標準的公關回答。但在陳友龍的教學下,沈騰與蔣奇明必須交出對身體的控制權,去學習一套他們不熟悉、甚至看起來有些笨拙的肌肉記憶。這種放下身段的模仿,打破了傳統明星與粉絲之間單向的仰望關係。他們成為了聽障文化的短暫學習者。

這也暴露了影視宣傳體系的巨大盲區。一部電影的片名,理應有屬於聽障社羣的標準手語表達。當這套表達需要由一位基層聾人演員在路演現場臨時教學時,恰恰說明片方在策劃長達數月、耗資數百萬的宣傳活動時,從未將聽障羣體的傳播路徑納入考量。

蔣奇明現象與「身體性」的回歸

陳友龍特別表揚了蔣奇明,這個舉動需要放在蔣奇明近年的職業軌跡中來看。

蔣奇明並非傳統意義上的流水線偶像。他從劇場、音樂劇一路演到影視劇。在《漫長的季節》中,他飾演的啞巴傅衛軍讓他真正走進大眾視野。那個角色幾乎沒有臺詞,所有的情緒與人物厚度,全靠肢體動作、眼神,以及相對準確的手語來建構。

列出無聲表達進入主流影視的五個觀察面向,包含手語準確度、角色書寫與片場機制

這正是陳友龍作為聽障者能產生共鳴的根本原因。蔣奇明的表演提供了一個範本:聽人演員在飾演聽障者時,不應該只是把聲音關掉,而是要重塑整套身體的邏輯。手語不是把手放在胸前比劃幾個手勢,手語是一種牽動面部表情、肩膀力度與呼吸節奏的三維空間語言。

當主流市場開始給予這類表演高度評價時,意味著觀眾的審美正在發生轉向。我們對影視表演的評判標準,長期被史坦尼斯拉夫斯基體系或各種學院派的聲臺形表所統治。在這種標準下,臺詞功底往往佔據了最大的評分比重。

蔣奇明的走紅與陳友龍的當眾肯定,說明市場開始認可一種去口語中心主義的表演體系。觀眾越來越能看懂身體的張力。這種轉變給了聽障演員更多空間,同時也對未來的影視教育提出了質疑:當手語與聽障身體成為影視敘事的重要一環時,學院與劇組是否具備相應的師資與素養來指導?

回顧近年華語影視市場對於商業類型片的焦慮,正如我們先前在《歡迎來到龍餐館》的藥神焦慮與華語電影困境中所觀察到的,市場極度匱乏成熟的商業類型片。而在這種匱乏中,對於少數羣體的精準刻畫往往是最容易被犧牲的環節。因為主流資本傾向於保守的安全牌。陳友龍的出現,是對這種保守策略的直接叩問。

宣傳體系的下一步:真實的共融還是公關展演

這場廣州路演的影片在社羣網路上流傳,多數輿論將其定調為暖心的突發事件。但這對影視產業的實際推進能有多大幫助,仍需嚴格檢視。

娛樂產業的宣傳機器極其擅長將邊緣羣體的訴求收編為短暫的公關流量。一場路演的掌聲很容易在一覺醒來後消散。如果電影公司僅僅將這段互動當作展現演員親和力的宣傳素材,而沒有在實質層面上改變用人的邏輯,那麼這場互動就只是一種消費。

真正的改變必須發生在結構層面。劇本創作階段就需要引入聽障顧問,確保角色的真實性。選角環節應該優先考慮真正的聽障演員來飾演聽障角色,而不是把這些機會當作聽人演員挑戰演技、衝擊獎項的跳板。同時,劇組的日常運作必須編列預算聘用專業手語翻譯員,確保聽障從業人員能夠無障礙地參與高壓的影視生產流程。

段落標題強調影視產業的無障礙措施不應僅止於硬體空間,更需深入內容生產與宣傳流程

對於坐在臺下或刷著手機看新聞的讀者來說,這件事情的意義在於,它逼迫我們重新思考溝通的定義。電影作為大眾媒介,它生產了主流社會對各種羣體的想像方式。當一位聾人演員必須在路演現場大費周章地證明自己的專業能力、甚至還要教導全場比劃片名來獲取存在感時,這本身就說明我們的傳播環境依舊是高度排他的。

華語影視要走向成熟,不能只靠視覺特效的升級或敘事節奏的優化。它更需要面對受眾與從業人員的多樣性。聽障羣體不是銀幕上用來賺人熱淚的勵志工具,他們是擁有消費能力與創造能力的參與者。

下一次,當又一部主打邊緣羣體題材的商業大片上映時,或許我們該追問的,不再是聽人明星為了角色體驗了多久的生活,而是這部電影的臺前幕後,到底有沒有給那些真正生活在其中的演員,留出一個不需要翻譯也能直接表達的位置。

#影視#聽障平權#身體政治#路演文化#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