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情包被標上殺傷力：鬥圖的行話，成了B站百萬播放的排行節目

「當表情包有了戰力圖」相關影片動輒數十萬到兩百多萬播放，聊天室裡的梗圖第一次被排成有面板、有配樂、有正式名次的內容格式。

從一句「戰鬥力只有5」說起

1989年《七龍珠》賽亞人篇開場，拉帝茲降臨地球，頭上的戰鬥力測定器史考特對準一位路邊農夫，讀數定格在5。「戰鬥力只有5的渣滓」這句嘲諷從此離開原作，成為中文網路沿用至今的流行語。這個橋段還留下了一件隱形遺產：在網路語境裡，任何東西都可以被測定、被比較、被念出一個數字。

三十多年後，測定器對準的對象換成了表情包。8月16日，B站創作者「愛鑑賞の子幹」上傳影片「當表情包也有了戰力圖，你最愛哪個表情包呢？」，一分半鐘的盤點，播放數超過227萬。同類內容迅速集結：5月底一支讓《鬼滅之刃》九柱「看到自己表情包」的二創影片，播放超過275萬；8月19日上架的「當bro以為忍三表情包沒攻擊力時」，幾天內累積36萬播放。梗圖，這種向來被當成速朽消耗品的網路文化物件，開始被排上戰力榜。

殺傷力、面板、專屬配樂：一種影片格式的誕生

在B站搜尋「當表情包有了戰力圖」，結果從2023年的老片一路排到本週的新片，這個題材已經安靜地生產了兩年以上，最近才被一支爆款影片推到眾人眼前。

這類影片的骨架高度一致。畫面依序貼出一張張羣聊裡常見的梗圖，每張旁邊標上殺傷力、攻擊力一類的數值面板，最後揭曉排名。格式成熟到連背景音樂都有了固定名稱，創作者直接以「殺傷力表情包の小曲」「面板排行の小曲」稱呼它，還有人把這些曲子整理成歌單，當成排行榜影片的通用素材。

排行榜外圍還有一整圈生態。有人專做源流考據，以「萬惡之源」為題追溯一張梗圖最早的畫面，連憤怒鳥聽歌梗圖的來歷都有專門的考證影片；有人把一張「豌豆」表情包做成高幀率慢放，細看表情變化的每一幀，播放68萬；有人挑戰「這個表情有幾個人做得出來」，把梗圖從圖片還原成臉部運動；「梗圖系列」的創作者早在2024年就把連載編到三百多期，像每日出貨的生產線。這類內容能夠長期穩定產出，與跨物種友誼影片的長紅邏輯相同：題材取之不盡，格式反覆可用，觀眾永遠有下一集可看。

排名，是這代網路使用者的母語

沉澱最深的原因，在於強度排名本來就是ACG文化的共同語言。史考特給了「戰鬥力」這個詞，格鬥遊戲與RPG給了數值面板，卡牌遊戲給了攻擊力與生命值，格鬥遊戲社羣的強度分級表把「替角色排名」變成正式消遣，年度萌戰把動漫角色送上淘汰賽，手遊時代的角色強度榜更是玩家的日常讀物。對在這套文化裡長大的使用者來說，把對象排成強度榜近乎本能，表情包只是最新的對象，而且是最貼身的一個：它天天出現在手機的對話框裡。

第二個原因藏在鬥圖的行話裡。用表情包在羣聊裡互相轟炸，本來就被當成戰鬥在打：一張圖被形容成攻擊力高、殺傷力大，存圖多的人被視為彈藥充足。影片標題本身就是證據，「當你覺得b站表情包攻擊力」拿到17萬播放，另一支影片的文案直接把「攻擊力」三個字寫進標題。這套民間計分在排行影片出現之前就已經流通，戰力圖做的事，只是把它畫成圖表。

生產端的帳同樣關鍵。排行影片素材現成、製作輕量、可以無限續作，而排名本身就是爭論的引信。「你最愛哪個表情包呢」這種標題，等於把評分權直接交給留言區，觀眾為了自家梗圖的名次吵起來，互動數據就跟著上去。這與我們先前分析過的模型評測在B站變成對戰節目是同一套機制：當評估被包裝成競技，娛樂性與參與感同時放大，內容就自己長出了續訂理由。

梗圖得到計分板，也意外得到檔案館

對網路文化本身，這波內容最大的副產品是編目。梗圖的生命週期原本極短，一張圖紅幾週就被下一張覆蓋，原始出處多半無人聞問。現在「萬惡之源」系列的考據、《新世紀福音戰士》與《熊出沒》經典表情包的逐張盤點，把每一張圖的來歷留在影片裡。排行榜的形式戲謔，累積起來卻具備檔案館的功能：網路文化頭一次有機會替自己的消耗品建檔。

對IP方，這是一筆算不清的帳。最典型的案例是亞託莉。由Frontwing名義經營的亞託莉帳號，今年2月在B站發了一支影片，標題是「你可能不認識我，但很有可能見過我的亞託莉表情包」，播放數六千出頭。同一個搜尋結果頁上，各種表情包盤點動輒數十萬起跳。一句自嘲，承認了一個事實：這個角色的傳播廣度已經超過作品本身，她的表情包比她的遊戲更有名。梗圖為IP帶來免費且長尾的曝光，代價是形象脫離原廠控制，任由網友改寫。版權方多半選擇順勢而為，B站也把「動態表情包」搬進評論區，2024年8月一支介紹這項功能的影片衝上38萬播放，平臺親手把梗文化變成產品。

把面板當節目效果，別當度量衡

看這類影片之前，值得先想清楚一件事：面板上的數字沒有測量依據。梗圖在對話裡的威力取決於語境、時機和傳送對象，同一張圖在朋友羣裡是重拳，在長輩羣裡可能無人理解。戰力圖把這些變數壓平成一個數字，犧牲的正是梗圖真正的運作方式。所以數字更接近節目效果，它的功能是邀請觀眾入場爭論，排名越有爭議，影片越成功。

接下來有幾個訊號值得留意。AI繪圖讓新梗圖的生產成本趨近於零，當數量多到看不完，篩選與排名的需求只會更強，戰力圖式的內容也會從表情包蔓延到更多文化物件，動畫、遊戲與綜藝的素材都已被點名。平臺則已把動態表情包做成功能，下一步無論是官方舉辦表情包評選，還是創作者把排行榜經營成固定欄目，都是在把民間計分制度化。還有一條遲早浮上檯面：多數爆款表情包截自動畫、影視與綜藝畫面，羣聊流傳時無人計較，一旦成為百萬播放的內容商品，版權與肖像的灰色地帶就必須被面對。

回到史考特。它在《七龍珠》裡的讀數從來不講求精確，數字越高，只代表接下來的反轉越好看。表情包戰力圖也一樣，面板不會給出標準答案，答案在彈幕和留言區。每一條「這張才是最強」的爭論，其實都在交代自己的來歷：用過哪些梗圖，就隸屬於哪些羣、哪個世代。下次再看到戰力圖，與其記住名次，不如把它當成一張社羣履歷，看看自己認得幾張，又漏掉了幾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