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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嶽飛的人沒見過嶽飛:《中興四將圖》的豐潤身形,反而最接近真身

《中興四將圖》裡的嶽飛面容圓潤、體態豐實,本文從劉松年的生年、南宋宮廷寫照制度與嶽飛的史料記載,說明畫家雖從未見過嶽飛、這幅畫仍可能接近真身,而精瘦威嚴的嶽飛形象其實是六百年來層層加工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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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嶽飛的人沒見過嶽飛:《中興四將圖》的豐潤身形,反而最接近真身

杭州西湖邊的嶽王廟裡,嶽飛塑像按劍而立,眉目深峻,身形挺拔。同一個人到中國國家博物館收藏的《中興四將圖》裡,換了副模樣:臉圓、肩厚、體態豐實,站在一列侍從前,神情鬆弛。說得直白些,就是網友口中那個「憨態可掬的小胖子」。這個反差多年來在問答網站知乎上被反覆翻出來討論,人們的疑惑始終是同一個:劉松年歷經高宗、孝宗、光宗、寧宗四朝的宮廷畫家身分,按理不該憑空想像一位元帥的長相。

先把一個常被誤會的前提擺正。劉松年確實從未見過嶽飛。嶽飛在紹興十一年年底遇害,換算成西曆是 1142 年初;一般認為劉松年出生於 1155 年前後,嶽飛死時他還沒出生。「宮廷畫家不會亂畫」這個直覺方向沒錯,但約束力來自畫院長期累積的寫照制度,也來自這幅畫誕生的政治時刻。把這兩件事分開看,答案會清楚很多:畫家本人沒見過嶽飛,與畫中形象大致可信,兩件事可以同時成立。

先看這幅畫:四個人的排隊順序

《中興四將圖》為絹本設色長卷,傳為劉松年所作,現藏中國國家博物館。畫面分四段,主角依次是劉光世、韓世忠、張俊、嶽飛,每人各帶數名侍從立於身後。這個順序大致照著紹興年間的資歷與位階排:嶽飛生於 1103 年,是四人中最年輕的,發跡也最晚,排到末位並不委屈。

問題出在形象。畫中的嶽飛作便裝立姿,面龐圓潤,下頷豐滿,五官平和,兵器交在隨從手裡,整個人沒有臨戰的緊繃感。另外三位將軍的體態也普遍厚實,但嶽飛的圓臉特別醒目,與後世熟悉的那張稜角分明的臉對不上。

還要補一句嚴謹的話:這幅畫上並沒有畫家的落款,「劉松年」的歸屬來自後世著錄與題跋,學界對是否親筆仍有討論。無論歸屬如何,它被認為保留了南宋畫院系統的圖像底本,這一點對下面的討論更重要。

圖卡列出《中興四將圖》中的四位南宋將領劉光世、韓世忠、張俊與嶽飛,並標明嶽飛在畫中排在第四位且年紀最輕
嶽飛排末位,年紀最輕、發跡最晚

畫家的年代帳:他出生時嶽飛已遇害

把幾個年份排開,就能看出這幅畫的位置。嶽飛 39 歲遇害於 1142 年。孝宗 1162 年即位後不久追復他的官職,以禮改葬。1178 年朝廷定諡「武穆」。1204 年寧宗追封鄂王。隔一年多,韓侂胄主導的開禧北伐登場,朝廷同時把秦檜的諡號改成貶義的「謬醜」。一抬一壓之間,官方對主戰路線的態度整個翻了過來。

劉松年的畫院生涯落在這條時間線的後半段。孝宗、光宗之際入畫院,寧宗朝任待詔,他目睹的嶽飛,是一個被朝廷逐步追尊、寧可用來替北伐動員的政治符號。多數推測認為《中興四將圖》完成於孝宗到寧宗之間,與這條翻案路線同一方向。換句話說,這幅畫本身就是定性之作:把四位中興將領並列於宮廷圖卷,是朝廷對那段歷史的正式圖像敘事。

更關鍵的是問責環境。畫成之時,嶽飛的兒子嶽霖早已在孝宗朝復官任職,孫子嶽珂正在寧宗朝編纂《金佗稡編》,為祖父逐條辯白;舊部、故吏、部將後人也多有在世。在一個當事人家族仍在朝廷任官的年代,把畫像的主角畫得面目全非,風險遠比想像一幅長相高得多。

統計圖卡呈現嶽飛於1142年遇害,直到1204年才被朝廷追封鄂王,中間相隔62年,顯示官方評價完成翻轉所需的時間長度

宮廷怎麼畫一個去世六十年的人

宋代宮廷有一套運作相當久的寫照制度。帝王御容由畫院待詔專責圖寫,講究對貌取神。從傳世的宋代帝王像看,宋太祖體態豐肥,此後各朝帝王的胖瘦高矮各有差異,這說明宮廷肖像並沒有一套統一的整容模板,畫師的寫實要求是真實存在的。

對已故人物,畫院靠的是檔案與粉本。所謂粉本,就是畫工代代相傳的稿本,重要人物的肖像在宮廷與私家都有留存,重繪時以舊稿為據,容許調整構圖與配位,容不得重造一張臉。劉松年接下四將圖的任務時,手上大概率有嶽飛的舊像或畫院底本,他的工作性質接近整編:把四個人的肖像納入統一的立像格式,配上侍從與儀仗,畫成可以並排懸賞的長卷。

想像力的施展空間因此被壓縮了。畫家可以決定嶽飛站在哪裡、穿什麼、配幾名隨從,但五官與體態來自底本。至於豐潤的視覺效果,還有一層屬於宋代宮廷的審美偏好:富態、穩重,在那個語境裡是正面的將相之姿,與今天鏡頭偏愛的精瘦是兩套標準。

嶽飛本人,可能就是那個體格

回到嶽飛的身體。《宋史》本傳記他「生有神力,未冠,挽弓三百斤,弩八石」。宋斤比今日市斤略重,三百斤弓是極端的開弓紀錄,能開這種弓的人,肩背與腰腿不可能單薄。一個常年披甲行軍、親自衝陣的統兵者,配上這種力量底子,體格更接近厚實,而非輕瘦。

氣質也有文獻可對。《宋史》給了他一句常被忽略的形容:

引文圖卡呈現《宋史》嶽飛本傳中的原文,形容嶽飛禮遇賢士、博覽經史、閒時雅歌投壺,待人溫和得像個讀書人

恂恂,是恭謹溫和的樣子。史官筆下的嶽飛閒時讀經史、玩投壺,待人有書生氣。畫中那張鬆弛圓潤的臉,與這段記載的相容度,其實高於與怒目圓睜形象的相容度。再考慮媒介限制:絹本設色、沒有解剖細節的表現手段,圓臉加厚肩在畫面上自然呈現為「憨」,放到真人身上就是壯。39 歲、正當盛年、體脂足以支撐行軍消耗的將領,長成這樣並不意外。

精瘦的嶽飛,是六百年加工出來的

那麼大多數人熟悉的那個嶽飛是哪來的。答案是加工鏈。明清戲曲把嶽飛搬上舞臺,加上髯口與靠旗,身形必須挺拔,否則壓不住場;年畫與連環畫延續這套視覺。到了近代,「還我河山」四個大字經學者考訂,普遍被認為出自清末民初的集字或託名,再經報刊與教科書大量流通,成了嶽飛的視覺籤名。連〈滿江紅〉是否出自嶽飛之手,學界至今仍有不同意見。影視接手後,由身形精悍的演員著貼身鎧甲出演,線條越來越鋒利。

這條鏈的每一環都有自己的理由,而理由都與「嶽飛長什麼樣」無關。動員需要怒目,廟宇需要威儀,教科書需要悲壯,戲臺需要距離感。歷史材料被當下的需要重新分配用途,這個邏輯並不新鮮,兩千年前的乞巧考據也曾被借來應付眼前的節日爭議,取用的手法是一樣的:材料是舊的,目的永遠是新的。

這也是為什麼「小胖子」會顯得突兀。它沒有被任何一環的需要選中過,於是一直留在庫房裡,直到有人把原圖調出來與塑像並置,反差才爆炸開來。

帶得走的判斷

面對「古人到底長什麼樣」這類問題,可用的檢查順序大致是:先找離本人時間最近的圖像與文字,再看委託製作的人是誰、畫錯了誰要付出代價,最後才輪到流傳最廣的那個版本。流傳最廣的版本,往往是最近被使用最多次的版本,一句 2005 年的歌詞能在 2026 年的熱榜上替此刻的人說話,靠的正是同一套機制:使用次數決定熟悉度,熟悉度再冒充成真相。

回到原本的提問:畫中的嶽飛是作畫者的想像,還是本人就這副形象氣質。答案落在兩者之間,且偏向後者。劉松年沒有見過嶽飛,這個事實要先承認;但畫院的粉本制度、家族在世的監督、以及把畫錯元帥長相變成政治事故的年代,讓「想像」能動的範圍小到幾乎只剩服裝與站位。那個圓臉厚肩的將軍,大概率就是離真身最近的一張臉。下次這個問題再被翻出來時,可以補上這一句:畫他的人確實沒見過他,但在那個時間點,把嶽飛畫錯的代價,宮廷裡沒有人付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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