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水停在城門外 40 公分:詔安大水門讓老城牆接下堤防的班
颱風沙德爾帶來的強降雨中,漳州詔安依城牆而建的大水門關閘,把約40公分洪水擋在城外;本文解釋這道閘如何封水、老城牆為何生來就兼任堤防,以及一般家庭可借用的防汛檢查思路。
颱風沙德爾的強降雨中,漳州詔安依城牆而建的大水門關閘,把約 40 公分洪水擋在城外;本文解釋這道閘如何封水、老城牆為何生來就兼任堤防,以及一般家庭可以借用的防汛檢查思路。
9 月 3 日這波雨,讓福建在同一天出現兩種結局。莆田的老舊民居在洪水裡坍塌,一座千年古橋被沖斷,六百年的老榕樹折了腰,救災詞條接連掛上熱搜。同一波雨帶掃過的浙江,也出現了隔山打牛式的特大暴雨。而在漳州詔安縣的舊城區,畫面完全是另一回事:一段沿江的老城牆把暴漲的河水擋在門外,牆內外的水位差約 40 公分,牆裡的街面照常可走。
影片在微博傳開後,福建日報以「老城牆秒變防洪堤」下標,留言區最集中的讚語是「先人的治水智慧」。方向沒錯,但這句話容易讓人以為立功的是一段舊磚牆的殘餘體力。實際上場的裝置叫大水門,一道依城牆而建的水閘:江水暴漲時閘門放下,缺口封死,環城的牆體就地轉任堤防。老城牆為什麼接得下這個班,要從它的長相說起。
城牆本來就是半座堤防
中國傳統城牆的斷面是梯形,下寬上窄,牆心夯土,外面包磚石或條石。這種構造在工程上屬於重力式擋牆,靠自身的重量站穩:外面的水推它,裡面的土撐它,兩股力量都被體重壓住。現代堤防的斷面設計與此同源。差別在於古人築城時要擋的對象更多,敵軍與洪水都是從外面來的壓力,一道牆同時接兩份差事,在古代是常規配置。
詔安舊城臨江而築,選址本身就寫著防洪:城牆落在地勢較高的岸上,牆腳高於日常水位,尋常漲水交給地形去消化,超出負荷的極端水位才交給閘門。這次沙德爾帶來持續強降雨,江水一度高過城內地面,於是大水門上場。
水漲得越高,閘門關得越緊
城牆圍出一個封閉的環,弱點全在缺口:城門與排水涵洞。江水高過城內地面時,水就從這些洞倒灌,所以臨水的城門外側常留有閘槽,需要時沿槽放下閘板。傳統閘板用木料或石塊疊放,現代多換成鋼構,原理沒有變過。
直覺上會擔心水越大、門越撐不住。靜水壓力確實隨水深增加,但閘門封水恰好借了這股力:外側的水把閘板往閘槽與止水面壓,水位越高、壓得越貼,縫隙的滲水反而越少。家裡的浴缸塞是同一個道理,水壓越大,塞子被頂得越緊。洪水的推力在這裡被設計轉了向,等於替門幫了忙。
40 公分的水差是什麼概念。靜水壓力沿深度呈三角形分布,換算下來,每公尺寬的閘板要承受約 80 公斤的側向推力,接近一個成年人的體重。數字聽來嚇人,但閘板兩端嵌在閘槽裡,像被門框夾住的厚木板,推力被導進兩側牆體,真正考驗的是閘板本身的勁度與閘槽的牢固。古人沒有流體力學公式,靠世代累積的尺寸經驗,照樣把這些環節抓得夠用。
不過關閘只解了一半的題。雨還在城裡下,關起門的城成了一只盆,城內的水同樣要有去處。老城因此普遍有配套:城內的池塘與溝渠是古代版的調蓄空間,先裝住一時排不掉的雨;城牆基礎的涵洞設有水關,內水高於外水時開啟排水,外水高於內水時關閉防倒灌。現代防洪說的「關閘擋外水、機械抽排內水」,前半段在幾百年前的城門口已經是標準動作。
壽縣與贛州:同樣的作業寫了幾百年
詔安大水門並非孤例。安徽壽縣的古城牆立在淮河邊,城牆排水涵洞上建有圓筒狀的「月壩」,壩內設閘:城內水高時,閘門被內水推開、自動排水;城外水高時,被外水頂死、滴水不進。1991 年淮河大水,壽縣城外一片汪洋,城內生活如常,空拍照流傳至今。江西贛州在宋代修成的福壽溝排水網與城內池塘相連,2010 年的暴雨中老城區大致無積水,當時也掀起同一套「古人智慧」的討論。
把這些例子排在一起,能看到一件常被忽略的事:臨水古城的城牆與城門,防洪從建城第一天就寫在設計條件裡,軍事與治水共用同一筆工程投入。詔安的運氣在於這套硬體留到了今天,而且還能動。
智慧的一半在牆上,另一半在人身上
「先人的治水智慧」這七個字,省略了另一半事實。牆與閘是硬體,保養閘門、清淤溝渠、監看水位、判斷何時下閘,這些作業每個世代都要重做一遍。壽縣月壩今天還能動,是因為明代修過、清代修過,之後也持續在修;詔安大水門能在颱風夜的雨勢裡順利放下閘板,前提是這道閘平時有人維護,關閘的時機有人拿主意。老設計不會自動生效,它把功課出給後人,作業交了才有效力。
你家的大水門在哪
對不住在古城裡的多數人來說,這則新聞的用處是把問題問對。40 公分的積水大約淹到成人膝蓋下方,足夠泡壞一樓的家具、家電與插座。實務上,多數損失發生在「水從沒進來過」的地方:地下車庫的坡道沒有擋水板,一樓大門沒有防洪閘,排水孔沒有逆止閥。暴雨時河溝或下水道的水位高過室內地面,水就從最低的那個洞倒灌進屋,路徑與詔安的城門洞一致。
住家或店面若在臨水低窪處,趁晴天可以先問清楚幾件事:擋水板或防洪閘收在哪裡、會不會架設;排水孔有沒有防倒灌的逆止閥,老舊建物常缺這個零件;社區或大樓的閘門由誰負責、警報發布後幾點關。這些在晴天都是幾分鐘能問完的事,在水漫進來的當晚就是全部。
城市端的訊號也清楚。短時強降雨的頻率在上升,各地舊城牆與老水門正被重新點名上工,它們擋得住的量級有限,卻點出防洪最樸素的一環:牆與水的交界處,要有一道來得及關上的門。下一次暴雨警報發布時,低窪地區值得先問詔安式的問題:我們的閘在哪裡,誰去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