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成肺癌病例在名單之外：鍾南山團隊的萬人追蹤，量出篩檢標準的缺口

上萬名偶發肺結節個案的追蹤顯示，確診肺癌者有 73.20% 屬於不吸菸、無職業暴露的普通人。當多數病例長在畫線之外，那條線本身就成了問題。

拿到健檢報告，看見「肺結節」三個字，多數人會先往自己身上找原因：菸抽多了、空氣太髒，還是工作環境有粉塵。鍾南山院士團隊 2026 年 4 月刊出於《Journal of the National Cancer Center》（《癌症科學進展》）的一項多中心研究，把這套直覺推翻了一半：在上萬名偶然發現肺結節的追蹤個案裡，確診肺癌的病例有 73.20% 出現在傳統認定的非高危人羣，也就是不吸菸的女性，以及沒有職業粉塵暴露的普通人。

論文發表至今已近半年，近日因為知乎上一則提問「非高危人羣為何佔多數、傳統篩檢標準需要調整嗎」，再度被翻出討論。一份已經完成的研究重回討論區，通常代表它指出的問題還懸在原地。

一萬零五百六十人，兩到三年的追蹤

這是一項前瞻性多中心研究，團隊收進 10,560 名偶然發現肺結節的個案，來自全中國 16 個省份、23 家醫院，每人追蹤 2 至 3 年。人口結構先給出意外：女性佔 56.56%，中位年齡 53 歲，男性中位年齡 55 歲，女性被結節找上的時間比男性更早。吸菸史的部分更關鍵，從不吸菸者佔 71.34%，其中女性個案裡的非吸菸者高達 97.1%，男性個案裡也有 37.8%。此外有 71.10% 的個案有二手菸暴露史。

把這些數字合起來看，這批肺結節族羣的主體是五十歲上下、從不吸菸的女性。而研究最有分量的一個數字只有一組：73.20% 的肺癌病例，出現在非高危人羣中。現行肺癌篩檢的畫線方式主要依據吸菸史、年齡與職業暴露，線內的人優先獲得低劑量電腦斷層等檢查資源，線外的人多半要等到偶然的健檢才被發現。缺口就在這裡，名單外的病例總數，超過名單內。

為什麼多數病例落在名單外

第一層原因是算術。非吸菸者的人口基數遠大於吸菸者，單一非吸菸者的風險或許較低，乘上龐大的人口數之後，病例總數仍可能超過高危族羣。這是流行病學裡常見的基數效應，研究呈現的性別與吸菸結構，與這個解釋方向一致。

第二層原因藏在「不吸菸」三個字的縫隙裡。71.10% 的二手菸暴露史意味著，這些個案雖然自己不點菸，卻長期站在別人的菸旁邊。客廳裡的菸、職場裡的菸，把「不吸菸」與「零風險」之間的等號劃掉了。

第三層原因在廚房與客廳的空氣裡。北京朝陽醫院胸外科主任醫師胡濱 2023 年接受《健康時報》採訪時指出，廚房油煙、裝修塗料、清潔用品都屬於室內污染源，會釋放刺激性或致癌性物質，長期吸入會刺激氣管與肺部，引起發炎或肉芽腫等反應。他給的建議很具體：烹飪時使用抽油煙機，並減少肺部及身體的發炎、預防感染。

職業粉塵並沒有從風險清單上消失，只是在這批病例的結構裡被稀釋了。粉塵如何傷肺、傷了之後如何求償，在職業病現場另有漫長的一頁，可對照先前整理的李維志的塵肺賠償案。

研究團隊據此提出的建議，指向篩檢標準本身：肺癌篩檢不應只考慮吸菸與職業暴露，還應納入更年輕的女性、磨玻璃結節、多發結節、烹飪習慣、生活環境與更廣泛的環境影響。換句話說，風險的計算方式要加項目了。

報告上真正要盯的四種描述

研究講的是人口層級的機率，落到個人手上，是一張健檢報告。復旦大學附屬華山醫院胸心外科主任醫師陳曉峯 2026 年 7 月在其個人公眾號撰文，整理了判讀原則。先說安撫的部分：根據臨牀研究，絕大多數肺結節是良性的過客，可能是肺炎或肺結核留下的疤痕，也可能是肺內淋巴結、錯構瘤等良性病變。良性結節通常邊緣光滑、形態規整。

需要提高警覺的，是報告裡出現以下這幾種描述。

「邊緣不規則、呈分葉狀」：結節像長出幾個花瓣。惡性腫瘤往各個方向生長的速度不均勻，於是長出分葉形態，這是惡性的典型表現之一。

「毛刺」：結節邊緣有向外伸展、短而細的線狀影，呈放射狀分布。這是腫瘤細胞向周圍組織浸潤生長的痕跡。

「磨玻璃樣密度增高影，內見實性成分」：這就是混合磨玻璃結節，可以用荷包蛋來理解，磨玻璃是蛋清，實性成分是蛋黃，蛋黃越多越要緊。從惡性機率來看，混合磨玻璃結節高於純磨玻璃結節，純磨玻璃又高於實性結節。

「鄰近胸膜牽拉」或「胸膜凹陷」：結節可能侵犯或牽拉了胸膜，屬於惡性腫瘤的常見徵象。

陳曉峯的判讀原則可以簡化成一句話：惡性徵象出現得越多，惡性的可能性越大。但要留意，單一描述不等於確診，結節的大小、密度變化與追蹤影像的走向，仍要交給胸外科或呼吸科醫師綜合判斷。報告上的名詞可以查，診斷不適合交給搜尋結果。

一般人現在能做的事

先把「不吸菸」從免檢的理由裡拿掉。這份研究之後，不吸菸、無職業暴露只剩統計上的相對安全，沒有豁免權。家裡有人抽菸、每天下廚、家族有肺癌史，這些在現行標準裡不算數的經歷，值得自己先記進風險清單，健檢時與醫師討論是否安排胸部檢查。

戒菸的帳仍然成立。2024 年發表於《胸部疾病雜誌》的系統性回顧納入 32 項研究，指出吸菸對肺部的傷害直接且明確，戒菸可降低肺結節發生的風險，也能阻止已有的結節往更壞的方向發展。對已經在手上的報告來說，停止暴露是少數確定有效的幹預。

室內環境則是不用等標準修訂就能處理的一段：抽油煙機開了沒、裝修塗料怎麼選、清潔用品在密閉空間裡怎麼用。胡濱提醒的那些污染源，多半發生在自己家裡，也就多半改得動。

標準本身的走向，是接下來值得盯的訊號。研究團隊已把更年輕的女性、磨玻璃結節、多發結節、烹飪與環境因子放上建議清單，後續要看這些建議能否走進官方的肺癌篩檢指引，例如年齡下限與非吸菸女性的納入條件。體檢機構的套組設計與保險給付若跟著調整，就是標準鬆動的實際訊號；在此之前，各機構多半按舊名單辦事。

回到知乎那則提問：非高危人羣為何佔多數，標準需不需要調整。研究已經給了前半題的數字答案，後半題還在程序裡走。在指引修訂落地之前，能替自己把關的，是報告上那些描述用語的含義，以及別再用「我不抽菸」當成跳過檢查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