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7篇看起來”一模一樣”的研究協定論文，其中117篇都在2020年集中投稿到同一本醫學期刊。更離譜的是，這些論文大多在投稿後短短幾天內就被接收，有的甚至只有幾個小時！
先科普一下：什麼是「protocol論文」？
在深入這個故事之前，有必要先解釋一下什麼是「protocol論文」。
簡單來說，protocol就是研究計劃書或研究方案。在正經的學術研究中，研究者進行一項臨床試驗前，需要先把研究計畫寫出來，說明「我要研究什麼問題、用什麼方法、招募多少病人、怎麼分析數據」──這個方案就是protocol。
許多醫學期刊會專門發表這些研究方案，主要目的有幾個：一是證明這個研究是事先規劃好的，不是事後編數據；二是避免重複研究；三是讓同儕審查提前介入，優化研究設計。
照理說，protocol論文應該在研究開始前就寫好、發表。它就像一份施工圖紙，告訴你這棟大樓準備怎麼蓋。
但問題來了──如果施工圖是在大樓都蓋完了才補畫的呢？如果同一個設計師畫了幾百份一模一樣的圖呢？如果圖紙上還寫著「本工程將使用160個原生動物」呢？
這就是Loadsman醫師發現的問題。
一個偶然發現揭開驚天黑幕
故事要從2022年2月說起。當時《Medicine》期刊撤了一篇論文，原因是作者「失聯了」。這本是個小插曲，卻引起了澳洲雪梨大學麻醉學家John Loadsman的注意。
“我從沒見過這種情況，”Loadsman說，“我得看看怎麼回事。”
這一看不要緊，順著被撤論文的連結點進去，Loadsman發現了詭異的事：怎麼這些論文看起來都一模一樣？
無論是結構、句式，或是研究設計，都像是模子刻出來的。而且所有論文都有一個共同點——它們都在一個叫做「Research Registry」的資料庫裡註冊過。
Loadsman在《Medicine》網站上一輸入「researchregistry」和「protocol」兩個關鍵字，結果出來了127篇論文，作者全是中國的科學研究人員。其中117篇都是在2020年這一年集中投稿的。
幾個“巧合”
越往下查，Loadsman發現的疑點越多：
疑點一：註冊投稿同一天
大部分研究在《Medicine》收到稿件的同一天才完成註冊。正常的研究流程應該是：先有研究方案，再註冊，再做研究，最後寫論文。而這些論文的順序完全反了──論文都寫好了，才想起來補註冊？
疑點二：研究時間“神同步”
在一些註冊資料裡，研究的第一位和最後一位參與者入組日期竟然是同一天。這是什麼概念？相當於你早上8點招第一個病人，晚上8點招最後一個，一天之內招完了整項研究的全部患者——如果是大型臨床試驗，這簡直是醫學奇蹟。
疑點三：不同的論文，同一個註冊人
更離譜的是，許多作者完全不同的論文，註冊人卻顯示為同一個名字——“qsw 對此」。這要么是系統bug，要么就是有人在批量操作。
疑點四：160個“原生動物”
最搞笑的是那篇分娩鎮痛的論文，摘要里赫然寫著：「160名足月原生動物被納入本研究」。原生動物是什麼？草履蟲、變形蟲那種單細胞生物。一篇醫學論文，把產婦寫成了草履蟲－這審查者是睡著了嗎？
論文工廠的“新靶子”
Loadsman分析認為，protocol論文之所以成為重災區，是因為它被論文工廠盯上了。
“protocol論文成了論文工廠的靶子，”Loadsman說，“他們想：我們只要批量生產protocol論文，讓作者交版面費，就能輕鬆發表，反正沒人在意這些研究方案最終做沒做。”
《Medicine》的版面費用可不便宜——每篇1750到2250美元（約合人民幣1.2萬到1.6萬）。如果這127篇問題論文都成功發表，涉及的金額高達20萬到28萬美元，這還只是一本期刊、一年之內的事。
更可怕的是，這些論文發表後，會被用於職稱評定、計畫申請、研究生畢業——學術評鑑體系的每一個環節，都可能被這些「注水肉」滲透。
三年半的拖延，終於“開始調查”
2022年3月，Loadsman就把他發現的問題整理成表格，傳給了《Medicine》編輯部。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期刊沒有任何回應。論文依然掛在網上，該引用引用，該下載下載。
Loadsman沒有放棄。每隔半年左右，他就發郵件問一次：“你們查了嗎？”
石沉大海。
直到去年11月——也就是Loadsman第一次舉報三年半之後——《Medicine》終於發布了一則“關注聲明”，表示正在調查這126篇文章（加上之前撤的那篇，共127篇）。
「他們花了三年半，才真正開始做點什麼。」Loadsman的語氣裡，有無奈，也有諷刺。
而出版商Wolters Kluwer呢？面對媒體的追問，選擇拒絕回應任何問題。
誰在為論文工廠「保駕護航」？
這裡還有一個角色值得關注：Riaz Agha，倫敦整形外科醫生，同時也是Research Registry資料庫的創辦人，以及Wolters Kluwer旗下幾本期刊的主編。
Loadsman發現的所有問題論文，都註冊在Agha創建的資料庫裡。這究竟是巧合，還是有人為論文工廠「開了後門」？目前還沒有答案。 Agha本人也沒有回應任何媒體的採訪要求。
最後想問大家：
你在投稿過程中，見過的最快接收紀錄是多久？
你認為「三天錄用，當天見刊」這種速度正常嗎？
歡迎在留言區分享你的經驗和看法。
本文參考資料：Retraction Watch相關報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