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郝真儒在松江軍分區向上海華東特案組駐地拍發了那份暗語電報後,即去松江專署公安處坐等焦允俊的回複電話。
下午四時許,焦允俊讓內勤鍾思捷打來一個只有一句話的電話:
“哥,您那生意黃了!”
這句話,讓人聽上去很容易認為是“生意沒談成”,其實是老郝在電報中約定的上級批准實施特案組方案的暗語。
接下來,他什麼也沒做,靜靜地坐在專署公安處給他們三個偵查員安排的臨時辦公室里,另兩個偵查員沙懋麟、譚弦也是如此。
他們正在等待上海的馬處長,跟松江專署公安處協調好案件移交事宜。
馬處長辦事從不拖泥帶水,眼下這樁活兒,自然更是快上加急。郝真儒三人沒等很久,“11·29”案專案組組長柳長偉就來叩門。
與他一起來的還有專署公安處劉副處長,他代表公安處把柳長偉介紹給特案組。
柳長偉是松江方面的專案組長,此刻又被公安處指定為松江警方與華東特案組進行工作聯繫的聯絡員。
劉副處長離開後,柳長偉問郝真儒:
是先去專案組辦公室呢?還是留在這裡等候上海來人。
郝真儒說道:
咱們那位焦組長是個急性子加工作狂,咱們不能幹等着。眼下不去專案組辦公室,也不必在這邊等着,還是去特案組的臨時駐地看看。
焦組長的安全意識超前,對駐地環境有講究,咱們先去看看,如果有覺得不合適的就立刻提出來,請這邊的同志設法協調再換一處地方。
松江老照片 圖片來自網絡
隨後,幾人一起來到臨時駐地,專署公安處給華東特案組安排的駐地位於人民路,是一幢前後都有院子的兩層小樓,共有十個房間,前後院子都有高高的圍牆。
郝真儒和老沙、小譚他們從安全角度上下查看一番,又向老柳詢問了四鄰八舍的基本情況,認為基本適合作為特組的臨時駐地。當然,最後還得由焦允俊拍板。
這時,專署公安處派來的公安大隊警衛戰士前來報到,郝真儒讓柳長偉出面,給他們介紹警衛工作內容和日常工作安排。
老柳是新四軍出身,他認為軍人平時不能閑着,要麼打仗,要麼訓練、學習。
他指派一名戰士去門外的崗亭里站崗,其餘十來人收拾好自己的宿舍後,把各個房間都打掃一遍。
不久,松江專暑專案組的另兩位刑警帶着郵電局工人來安裝電話,柳長偉把他們帶到郝真儒面前作了介紹。
郝真儒一看只有兩個,剛要問還有兩位呢,忽然想起他們應該還在軍分區醫院值守,應該順便還要對零口供的史阿根開展政策攻心,一問果然如此。
接着,特案組三位偵查員和專案組三位刑警便進了二樓正中那間面積最大的屋子,屋子裡面已經用可能是從飯館臨時徵用的幾張八仙桌拼起一張會議桌,上面罩着從公安大隊營房裡取來的嶄新床單作為檯布,大家圍桌而坐,開始聽老柳及另外二位刑警簡博、小申介紹這兩天的調查詳況。
不一會兒,天黑了下來,公安大隊的伙房送來了晚餐。
用餐時,老郝問了問在醫院值守的刑警老杜、小岳的用餐、休息、換班情況。
吃完飯,郝真儒讓沙懋麟留下等候特案組其他戰友,自己叫上譚弦,說去軍分區醫院看看。
柳長偉要陪同一起去,老郝說道:
不必,你給醫院打個電話就行了,還是留在這邊,等候焦組長他們吧。
隨後,郝真儒、譚弦各騎一輛自行車來到醫院,穿着便衣的老杜接到電話已經在大門口等候,他一邊回答老郝的問話,一邊領着兩人往醫院裡面走。
這裡原是一座廢棄的祠堂,松江解放後,被軍分區徵用修繕,並在部分建築上加蓋樓層,竣工後作為醫院使用。
這是一年半之前的事,如今隨着形勢的變化,該院的服務對象也發生了很大變化,部隊傷病員少了,而周邊鄉鎮甚至鄰縣前來求診的群眾卻日益增多。
軍方正準備把該院遷至嵊泗列島,因為駐守那一帶的我軍部隊仍有戰鬥任務,經常遭遇美蔣戰機的空襲,且眾多官兵來自內地,對海島生活很不習慣,因水土不服患病的很多,亟需得到治療。
所以,近段時間以來,醫院的管理已經嚴重地方化,大門口白天不設崗哨,只有晚九點至次晨五點才有哨兵上崗值勤。
當下,老杜把郝、譚兩人引領至位於醫院後院的外科病區,上了二樓,穿過大半條走廊,來到史阿根所住的單人特護病房前。
他們正要推門而入,走廊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棉軍服外面罩着白大褂的年輕女護士小跑過來問道:
“哪位是郝首長?”
譚弦反應最快,一個側轉身直接迎上兩步問女護士有什麼事。
女護士一雙風眼朝三人一瞟,估計已經認定郝真儒才是她要找的對象,駐步不動,眼光看着郝真儒說:
“樓上有位住院的首長看見郝首長來醫院了,讓我下來告知一下,說有個賣水果的常某在此住院,與您多年未見,今日有緣巧遇,希望能夠見個面。
他的一條腿因舊傷發作,沒能及時醫治,只好截肢,是一周前做的手術。”
郝真儒一聽,很是吃驚,這位常某他不但認識,兩人還是同鄉。
郝真儒參加革命後,奉命打入滬上公共租界中央捕房做了一名內勤,秘密從事地下情報工作。
捕房大門斜對面有一個常年推着一輛獨輪小車賣水果的流動小販,看似一副土裡土氣的近郊鄉下人打扮,卻能說一口蹩腳英語,專做中央捕房英美籍巡捕的生意。
他的水果價格比市面上稍貴,但是很新鮮,而且外表處理得乾乾淨淨。當時,別人用舊報紙做的口袋作為包裝,他卻不惜成本,用牛皮紙袋或竹編小提籃裝水果,還有彩色紙花裝飾。
租界英美籍巡捕收入高,不在乎賣得貴,只要水果新鮮、衛生、包裝漂亮,他們就願意掏錢。
這個小販性格活潑,語言詼諧,英語雖然不標準,但溝通毫無問題,還能時不時來個段子,常常引得那些洋顧客捧腹大笑。
由於他是受英美巡捕歡迎的小販,那些被稱為“紅頭阿三”的印度巡捕和華捕對他也比較客氣,按說不允許在捕房門前擺攤設點,他卻從未被驅趕過。
老郝對此人作了一段時間的觀察,認為可以發展其為地下交通員,向組織報告後,經上級秘密審查,同意了這個建議。
於是,這個名叫常求富的小販,被老郝發展為交通員,後來,郝真儒因叛徒出賣被捕,就與常求富斷了聯繫。
據說,郝真儒被捕後,常求富接到組織上的緊急通知,即刻撤離上海,前往皖南新四軍軍部報到。
組織上經過審查,徵求其今後工作去向的意見。他說想去前線打仗,遂被安排到戰鬥部隊。
當時,他還沒有入黨,有無當兵打仗的經驗,只能從大頭兵當起。
他的名字叫求富,“富”沒富起來,但“福”確實不錯,“皖南事變”新四軍犧牲了那麼些人,還有不少人被捕或者失聯,他卻隨一隻小部隊突圍成功。
然後,他就開始“官運亨通”,從班長、排長一路升上去,最高職位是副團長。
解放戰爭的淮海戰役中,常求富指揮失誤,好在後果輕微,沒收到軍法處置,被從副團長擼到了連長。
渡江戰役後,又因功晉陞為營長。如果不是舊傷複發導致截肢,組織上原準備讓他官復原職,去東海某島擔任守島部隊主官。
在這裡遇到失聯多年的老戰友,郝真儒當然要去見上一面,就讓譚弦先進史阿根的病房,他上樓去看望常求富。
沒想到,郝真儒這一去,竟然與逃犯曾涉川撞個正着!
前面說過,這家醫院的建築原是當地一所廢棄祠堂,1949年5月解放軍進城後,組織力量把祠堂連修帶改,整成了軍分區醫院。
解放軍醫院舊照 圖片來自網絡
祠堂後院原有一幢二層樓房,解放時已是殘牆破屋,門窗俱無,只有屋頂、樓板、樓梯還沒被人拆走。軍方修繕時,改造成三層樓房,作為軍分區醫院的外科病區。
常求富晚飯後無事可做覺得悶得慌,想拄着拐杖下樓溜達,被軍醫阻攔,連在走廊里來回走動都不許,說創口尚未癒合,不小心讓人碰一下可不得了,更別說一個不慎摔一跤了。
老常無奈,只好拄着拐杖在病房裡來回走動,走了一會兒就累了,便駐步窗前,百無聊賴地看着外面的夜景,不曾想,正好看見剛剛進入醫院的三位偵查員從路燈下走過。
儘管已經分別多年,常求富還是一眼認出三個偵查員中戴眼鏡的老郝。這位當年中央捕房的內勤,是他的革命引路人。
不過,常求富明白老郝三個是來醫院辦事而不是看他的,而且,老郝也不可能知道他在這邊住院。
千載難逢,常求富生怕錯過了這個機會,立馬按鈴喚來護士,命她下去找到那三位,如此這般說話。
待護士返回後,常求富拄杖就往外走,去樓梯口迎接老領導。這個理由,別說護士軍醫,只怕院長都沒法兒反駁。
這時,郝真儒已經走出二樓病區與樓梯之間的推拉式玻璃門,與從一樓上來的曾涉川劈而相遇。
曾涉川穿一套半新的黑色棉衣褲,一頂灰色羅宋帽,帽檐壓得很低,腳上穿一雙蚌殼棉鞋(此指式樣,並非材質),左手提着一個竹編籃子,籃子上矇著厚厚的棉花套。
這種裝束,在七十年前江南地區的冬季比較常見,上海周邊郊縣更是隨處可見,多是平民百姓中經濟條件一般的體力勞動者。
一般人乍一看,這人應該是來醫院給住院病人送飯的。可是,對於郝真儒這種資深情報工作者來說,就另有念頭了。
這個時間段,早已過了飯點,住院病人大多休息。而且,此人的裝束,住院者不論是他的親屬還是朋友,應該沒有條件住單人病房。
在這個時候送飯,不是要打擾病房裡的其他病人休息嗎?這人可疑啊!
這個念頭在腦中閃過的同時,老郝的動作卻沒停,佯裝視若不見,加快腳步來到二樓與三樓之間的緩台,佔據這個可進可退的位置,隨即低喝一聲:
“站住!不許動!”
曾涉川正要掀開擋在玻璃推拉門前的防寒棉門帘,聞聲就像電動玩偶被按下了停止開關似的,倏然僵住。
郝真儒掣槍在手說道:
“蹲下!放下東西,舉起雙手!”
曾涉川一邊屈膝下蹲,一邊用顫抖的聲調說:
“同志,我是來看病人的,我的兄弟昨天盲腸炎開刀……”
郝真儒一聽,這主兒說話帶着蘇州口音,心中頓時瞭然:
這傢伙不是松江本地人,保不齊是那個襲警殺人的逃犯曾涉川吧?
難道說他要把滅口進行到底,潛入醫院再次沖史阿根下手?
事後回想那一幕,老郝對焦允俊說:
曾匪的身手,還真是不可小覷。
曾涉川在蹲下的同時,以放下竹籃的動作掩飾,電光石火間完成了從竹籃里掏槍、倒地、騰挪、開槍、一系列動作。
其實,郝真儒也算是神槍手,他當初打入滬上公共租界巡捕房後,經常利用空閑時間前往虹口老靶場練習槍法,為此還受到外籍督察長的表彰。
不過,郝真儒缺乏實戰經驗,更不曾遇到身手如此迅捷的對手。
兩人幾乎同時開槍,甚至可以說,郝真儒開火的速度比對方還稍稍快了那麼一點兒,但曾涉川是太湖慣匪,具有在搖晃的船頭、搖曳的蘆葦叢中、月黑風高的夜晚等惡劣環境下進行生死戰的豐富經驗。
他在開槍的同時,身形迅速移動。因此,郝真儒的子彈沒能擊中目標,而曾涉川在極為不利的情況下反擊,一槍命中。
萬幸的是,這一槍只是打在了郝真儒的肩膀上。儘管沒打中要害,但曾涉川使用的是從看守員手中奪來的駁殼槍,其衝擊力遠遠大於尋常的手槍。
郝真儒中槍後,不由自主向後跌倒,手裡的左輪也掉在了地上。
事後,焦允俊分析,郝真儒倒地後,曾涉川原本應該馬上補一槍,但他沒有這樣做,為什麼呢?
駁殼槍適合在室外槍戰時使用,估計曾涉川想到日後或許還會碰上意外情況,為了節省一顆子彈,意欲撿起掉在地上的左輪給郝真儒補槍。
就是這個念頭,讓郝真儒撿回一條命。
當下,這廝大步上前,俯下身子正待撿槍,忽然覺得什麼地方似乎不對頭,這種直覺以前曾多次讓他死裡逃生,這次也是一樣,當即下意識往後一縮。
與此同時,“砰”的一聲,一顆子彈自上而下射了過來。曾涉川來不及搞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立刻抱頭鼠竄,後來樓梯上留下的一串血跡,表明這廝已經受傷。
這一槍,是常求富打的。
槍戰發生時,他正拄着拐杖從病房出來,走到三樓的樓梯口,恰好撞見這一幕。
常求富是多年在戰場上拼殺的軍人,哪怕鋸掉了一條腿,平時也是槍不離身,郝真儒因此幸免於難。
後來,為表示感謝,特案組長焦允俊特地請老常喝了一頓大酒。
在二樓病房的偵查員譚弦、老杜、小岳聽見倉響,迅速作出反應。
三人不約而同意識到,這不會是敵特故意製造混亂,企圖調虎離山,把偵查員全部引離,再下手把史阿根滅口。
譚弦讓先負責在病房值守的專案組刑警老杜、小岳留下,自己則出門查看,發現老郝負傷後大驚。
解放軍醫院舊照 圖片來自網絡
不過,他畢竟是偵查員中的精英,雖驚不亂,馬上為郝真儒進行臨時傷口處理。
待醫院的警衛戰士趕到,他讓兩個戰士留在現場保護老郝,自己帶其餘人追緝兇手。
這時,離槍響只有三四分鐘。可是,就是這三四分鐘的時間,曾涉川已經逃得不知去向了。
譚弦向松江專署公安處打電話通報案情,公安處隨即下令出動公安大隊全城搜捕兇手,並通知松江縣公安局派出警員協助。
松江軍分區司令部保衛處也派員率領民兵參加搜捕行動。
與此同時,松江專署公安處的刑事技術員趕到醫院,勘查現場並提取指紋、足跡。
稍後,經與“褚飛帆”在看守所留下的指紋、痕迹比對,確認這個化裝患者家屬潛入醫院的男子確是曾涉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