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起了幼年第一次在父親辦公室的窗前看到的黃浦江,想起了在大英圖書館的印度閱覽室里看到的洋涇浜舊影,那是我無法去告別的河汊,我想起曹景行被化療藥物腐蝕了的聲音,那記憶中的喑啞聲音問道:到底我們能不能把黃浦江稱為母親河?繼而想起在世界各地的通商口岸上,看到港口和遠洋輪船的那種親切感,如同見到離世而去的父母。回頭看看,我這一生竟跟此處的江河纏繞了許多年。”在非虛構新著《河流研究》里,作家陳丹燕如此寫道。
3月21日,在朵雲書院·旗艦店望得見黃浦江的一角,陳丹燕帶着這本新書與讀者見面。寫過“外灘三部曲”,如今又寫黃浦江的她坦言:“我對黃浦江和外灘有特別大的興趣,恰恰因為我不是上海人。我想知道我到底和這個城市有關係嗎?我是不是可以毫不遲疑地說我是一個上海人?”
《河流研究》並非簡單的地理科普或歷史專著,而是一部融合個人記憶、家族歷史、城市變遷與世界港口城市比較的跨界之作。從一次人大代表的黃浦江公共空間調研出發,陳丹燕將理性的城市考察轉化為充滿溫度的文學書寫,以黃浦江為線索,串聯起上海的百年變遷,更將視野延伸至世界各大港口城市,在跨文化的對照中,探尋河流與城市、與人類靈魂的深層聯結。
陳丹燕三歲隨家人從北京遷居上海。長輩與兄長的安葬之地,讓她真正建立起對上海的身份認同。父親任職於中波海運公司、參與創建新中國遠洋船隊的經歷,更讓她從小與黃浦江、航運結下不解之緣——父親辦公室的窗景,是她對黃浦江的最初印象;兒時學習的航海旗語,碼頭邊的蒸汽輪船,咸濕的海風,都成為刻在她記憶里的畫面。這些個人體驗與家族故事,化作書中細膩的筆觸,讓黃浦江不僅是城市的地理符號,更成為承載情感的精神家園。
為《河流研究》作序的同濟大學教授伍江直言《河流研究》“名為研究河流,實則研究人與城市的故事”。在他看來,陳丹燕以個人視角切入,從一個個具體的人、一件件細微的事展開敘事,讓讀者在文字中找到共鳴。“這本書的英文譯名《a study of the river in our soul》,寫出了人與河流的情感聯結、精神共鳴,這是城市靈魂的歸宿。”
《河流研究》的緣起是陳丹燕與曹景行合作,由紀錄片導演周軼君擔任攝影師的《巡江記》系列短視頻。創作二十年,《河流研究》的成書過程並非一帆風順。十年前寫下的內容,成書時發現疏漏就要重新調研補充,內容就這樣不斷“生長”。“作家的職責是表現而非塑造,要尊重事物本身的面貌,接納所有的平凡與瑣屑。”陳丹燕說。上海人周軼君則說,《河流研究》讓她重新認識了上海。“這本書像一張宏大的網,挖掘出上海與世界的隱秘聯結,這些細節讓我對這座生長的城市心生慚愧,也心生敬畏。”
在《河流研究》有很多有意思的細節,比如碼頭號子,陳丹燕發現,上海的碼頭號子是唯一完整保留至今並申報非遺成功的,總計109首碼頭號子錄音,共19個流派。在她的建議下,楊浦濱江建立了一個聲音公共裝置,只要按一下就可以聽到碼頭上曾經有過的號子是什麼樣的。
“上海,名字就帶‘海’。黃浦江原來是一條小河,實際上是明朝以後才變成現在這個樣子的。”伍江介紹,上海啟動黃浦江岸線改造,將生產型岸線逐步轉化為生活型岸線,打通黃浦江沿線45公里、蘇州河兩岸42公里岸線,打造全開放的濱水公共空間,這一做法在全世界獨樹一幟,成為人民城市理念的最佳實踐。
“黃浦江岸線的貫通是上海非常了不起的成就,接下來的工作是要挖掘每一段江背後不同特色的文化。比如我們所在的朵雲書院·旗艦店,曾經是明代陸深家的園子所在地,園子里有一座藏書樓,就在這個地方。”陳丹燕說。當歷史與現在發生碰撞,一條河流便真正成為解開城市靈魂密碼的鑰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