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浪正急。
一
泰國東北部一座寺廟，停止了火化服務，因為沒有燃料。
寺廟向南的營地中，大象開始徒步遠行，運送它們的拖車，因沒柴油而停擺。
公路盡頭的曼谷，氣溫已超33度，但政府要求盡量少開空調，公務員穿短袖不穿西服，能爬樓梯不搭電梯。
最後，部長號召國民居家辦公，減少出行，節省燃料，「這是幫助國家的另一種方式」。
無聲的衝擊正在亞洲蔓延，尼泊爾全民配給烹調瓦斯，印度餐廳歇業，或是下架燉菜。
巴基斯坦學校轉為遠距教學，而斯里蘭卡私家車每週限購15公升汽油，依戰時管控。
孟加拉的開齋節，傳統燈飾全數取消。大學關閉，燃油限價，軍隊進駐油庫，防止遭搶。
那些準備節慶歸家的人們，在長途車站停留。車票翻倍漲價，而且車次越來越少。
往南到菲律賓，舉國已改4天工作制，全國空調溫度必須在24度以上，午休必須關電腦，總統在電視演講中說：
“我們是一場我們既沒有選擇也不想要的戰爭的受害者。”
從菲律賓向西北4500公里，越過崇山大海，是硝煙封鎖的霍爾木茲海峽。
南海島國中許多人，終其一生也沒去過那裡，不曉名字，但仍被捲入漩渦之中。
封鎖的海峽，告急的石油，世界多米諾骨牌正在轟隆倒下。
印度、泰國、菲律賓石油儲備只剩兩個月，巴基斯坦和印尼約20天，越南連20天都不到。
更緊張的韓國，實施了三十年來首次燃油價格上限管制。而隔海的日本，已從國家儲備中釋放石油。
日本零食厂商山芳製菓，停了旗下工厂的薯片生产线，原因是无法获得炊具用油。
消息衝上日本熱搜，網友寫道：
「我萬萬沒想到，霍爾木茲海峽封鎖的結果會是Wasabeef薯片停產」。
風暴影響的何止薯條。全球空域正變得安靜，大量航班停止。
北歐航空宣布4月取消至少1000個航班。紐西蘭航空則砍掉了1100個航班。越航警告可能很快取消航班，而國泰和亞洲航空都已宣布漲價。
在遙遠的南非，沿海機場的航空燃料價格，一週飆升70%，小航空公司說已在生死線上。
從亞洲、非洲到歐洲，能源危機如雪球般正越滾越大。
英國首相宣布了5,300萬英鎊能源補貼，而西班牙推出了應對危機的50億歐元一攬子計畫。
丹麥能源部長，走到攝影機前，懇請國民：“請，請，請省去任何可以的能源消費，如果不是非開車不可，那就別開了。”
他用了三個「請」字。
二
霍爾木茲海峽，位於伊朗和阿曼之間，最窄處只有33公里。
然而，全球五分之一液化氣從這通過，三分之一化肥貿易經此運輸，每天約有2,000萬桶石油從此流轉，年貿易額近6,000億美元。
2月28日，戰爭開啟當日，仍有105艘船經過霍爾木茲海峽，為正常流量68%。商船們則集體觀望。
當晚，霍爾木茲海峽「封鎖」。此後數日，貨船停擺，油輪停航，海峽成為禁地。
3月2日，伊朗用無人機，襲擊了卡達兩座大型液化氣設施，卡達隨即宣告停產。
全球五分之一的液化天燃氣供應，一夜歸零。
世界能源的脆弱咽喉，就此被強力掐斷。
中東國家嘗試自救，沙烏地阿拉伯動用了一條長1200公里的東西管道，改道紅海，恢復了70%的常規石油出口。阿聯酋也啟動了到阿曼灣的替代管道。
然而，即便如此，相較於過去，全球每天仍有800萬到1000萬桶的石油缺口。全球油價因此暴漲，看不到緩和動能。
3月11日，國際能源總署做出成立50年以來最大決定。
32個成員國，一致同意，釋放4億桶戰略石油儲備，投向市場，把油價打下來。
這是人類歷史上，規模最大的緊急儲備釋放。其中，美國一口氣拿出1.72億桶，德國跟進投放了264萬噸。
然而，國際油價聞訊，反而漲了17%。
來勢洶洶終不敵數字殘酷：霍爾木茲海峽每天截斷2000萬桶，4億桶，不過能取代26天。26天之後呢？
圍觀的人們，終於意識到同在劫中。
海峽封閉只是開始，戰爭切斷的不只是能源。
戰事開啟後，兩艘原本駛往伊拉克，裝載約8萬噸米的貨輪，在曼谷港被迫卸貨。泰國對中東的米出口完全停滯。
同時，印度對海灣國家的香蕉、米等農產品出口也大幅削減。成為人質的不只是石油，還有穿越那片海域的所有貨物。
而這些只是連鎖問題中的一環。
卡達同時也供應全球約三分之一的氦氣。氦氣中斷，直接影響半導體製造。
此外，霍爾木茲海峽也承載全球30%的化肥貿易，海峽中斷後，全球尿素價格相比過去一個月上漲超過35%。
這是個殘酷的春天。
北半球春季播種從2月中持續到5月初，化肥必須在窗口關閉前訂購、交付和使用。
聯合國糧農組織估計，如果危機持續，2026年上半年全球化肥價格可能平均上漲15%到20%。
而因作物減產，6到9個月後，糧價或將飆升。
三
所有人都在等待戰爭結束，但劫難的尾聲，恐怕比所有人想像都漫長。
《經濟學人》前天發布的文章稱，即便明天停戰，能源市場恢復，也要經歷三個階段：海灣國家恢復產能，油輪恢復運輸，油廠恢復啟動。
然而，所有的重啟都緩慢且艱難。
因戰爭而關閉的油田，考慮到油藏壓力和設施損壞，最快恢復需數週，實際上可能需要數月。
阿聯酋稱，大型煉油廠恢復需6個月至兩年，卡達能源部長說，液化氣設施修復需3到5年。
躲避戰火的油輪已遠行大西洋，而因戰火飆升的油輪保險，短期不會下降，意味著油輪為了避險，仍會遠離波斯灣。
因戰爭導致的長尾震波，將緩慢地折磨我們的世界。達拉斯聯邦儲備銀行的大模型預測，如果「封鎖」持續一個季度，全球發展成長率將下降2.9個百分點。
而經濟學家則警告，如果長期戰爭，推動油價超過170美元每桶，將觸發全球衰退。
上一次相似的陰霾，還是遙遠的53年前。
1973年，因中東戰爭，阿拉伯成員國宣布每月減產5%，隨後對歐美實施全面禁運。
二戰後，最嚴重的經濟危機至此爆發。
美國國內，加油站排起長龍，多州推出單雙限購制度。道瓊指數跌破1000點，《商業周刊》封面叫《股票已死》。
隔年1月，美國強推全年夏令時，用以節能，通勤者被迫打著手電筒摸黑上班，《紐約時報》戲稱美國進入了「黑暗時代」。
1979年，白宮屋頂裝上了太陽能，卡特電視演講總統叫《一蹶不振》：
“我們日子難熬，我們只想談血汗和淚水。”
那次石油禁運持續了五個月，但陰影持續了整整十年。
美國工業生產下降了14%，日本工業生產下降了20%，全球工業化國家成長都明顯放緩。
這一次，危機重來。 53年前，全球石油供應被切斷不過6%，當下是20%。
孟加拉節慶燈火滅了，斯里蘭卡的汽車停了，曼谷大廈的空調機還在嗡鳴作響，遠方稻田裡的農民還在焦急等待化肥。
聯合國官員達席爾瓦說，「我們的世界正處於二戰以來最暴力時期」。
所有人都在同一條船上，直到劇烈顛簸傳來，人們才明白那些風和日麗的日子有多寶貴。
那是文明與秩序守護的航道。
風波惡，但願還能回到航道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