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3月，教育部部長懷進鵬在全國兩會上明確表示，將啟動國家交叉學科中心建設，通過前沿交叉學科突破，進一步增強原始創新供給和培育新質生產力的能力，打造未來產業發展引擎。與此同時，當生成式人工智能以月甚至周為單位刷新認知邊界，一個根本性問題擺在中國高等教育面前：我們應該如何培養能夠駕馭這場深刻變革的下一代創新領導者？這不僅關乎人才培養模式的迭代，更關乎在新一輪全球科技與產業競爭中，能否構建起支撐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強的人才底座。
查爾斯河畔，傳統的商學院與工學院之間的高牆正在被推倒。麻省理工學院（mit）的系統設計與管理（sdm）項目由斯隆管理學院與工程學院聯合辦學，旨在培養能夠領導複雜的技術系統設計、開發與管理的跨學科人才。根植於硅谷創新生態的斯坦福大學，則大力推動其技術創業項目（stvp），致力於培養高科技創業人才。兩者指向同一個方向：深度融合科技洞見與商業智慧的“科技商學”（techno-business）正成為頂尖學府競相布局的新前沿。其核心邏輯清晰而緊迫：在技術驅動創新的時代，僅懂技術不懂商業，創新可能止步於實驗室；僅懂商業不懂技術，戰略則易淪為無本之木。
在全球範圍內，一場靜默的教育範式革命早已展開。其背後，是全球產業格局的深刻重塑。美國薪酬網站payscale的報告顯示，兼具技術背景與商業分析能力的複合型人才，其薪酬水平持續領跑。尤其在人工智能、生物醫藥、新能源等前沿領域，科技企業對於能駕馭研發進程並精準判斷其市場價值的交叉型人才的需求，正呈指數級增長。海外頂尖院校的教育探索，正是對這股產業浪潮的主動回應，也標誌着“創新理論”先驅約瑟夫·熊彼特的思想在百年樹人的教育實踐中落地生根。
美國馬薩諸塞州劍橋，麻省理工學院校園裡的“鍊金術士”雕塑（圖：視覺中國）
當比爾·蓋茨、史蒂夫·喬布斯、傑夫·貝索斯和埃隆·馬斯克等科技商業領袖的傳奇激勵着一代代人時，2017年，由麻省理工學院、康奈爾大學、西北大學、達特茅斯學院、杜克大學、南加州大學等頂尖學府組成的“工程管理碩士項目聯盟”（mempc）不遺餘力地推廣其教育理念，精準地指出了一個時代痛點：在全球層面的技術挑戰面前，企業與組織迫切需要融合技術技能與商業頭腦的領導者。這正是“科技商學”的核心命題。mit的sdm項目作為工程管理領域的旗艦，其設立初衷便是回應產業對“技術領袖”的迫切呼喚。sdm的核心課程模塊深度融合了系統工程、產品開發、工程管理與領導力，旨在培養既能理解複雜技術、又能驅動商業決策的領導者。這種互換背後的人才缺失直接表現為一種認知鴻溝。波士頓諮詢（bcg）的研究顯示，大約70%的ai項目挑戰源於人與流程問題，而非技術因素，凸顯了技術與業務之間的脫節。sdm等項目的價值，正在於系統性地彌合這一鴻溝。
北美以外的全球頂尖院校，也為科技商學的發展貢獻了多樣化的實踐範本。例如，英國曼徹斯特大學的兩位石墨烯領域諾獎得主，強力推動該頂尖技術與產業化進程深度結合。帝國理工學院商學院開設的創新與創業管理碩士項目，聚焦於將創新理念轉化為可持續的商業。德國慕尼黑工業大學以其“創業型大學”的定位和深入的產教融合模式著稱，鼓勵學生帶着專利走向市場，其校內孵化器每年孵化超過50個創業項目。新加坡國立大學則用創業為導向的實踐模式與之相互輝映。這些探索共同描繪出科技商學的全球圖景：沒有單一標準答案，但其內核始終是“整合”與“領導”。
在這個科技與商業深度交織的時代，這一交叉學科的實踐早已從世界第一製造業大國破土而出。引領實踐的正是中國的科技商學型企業家，他們多是“工科背景+領導力”的典範：通信工程師出身的任正非、程序員背景的雷軍、材料工程師出身的王傳福、軟件工程師出身的張一鳴、技術員出身的汪滔等。他們的技術底色使其企業管理具備了超強的執行力和對產品內核的深刻理解。
在這些世界級企業家成功實踐的推動下，中國的教育家們也在奮力破解“科學-商業悖論”的關鍵密鑰。2018年8月，華東師範大學校長錢旭紅院士推動成立了上海國際首席技術官學院（cto學院），開創了中國高校“科技商學”交叉學科建設的先河。cto學院執行院長何佳訊教授提出的“科技商學橋樑論”，與mit sdm通過“系統思維”框架整合技術與商業的實踐異曲同工。學院致力於“通過人和技術的協同轉化實現科技的社會價值”，建立了“技術+管理”交叉人才培養體系。
當mit sdm的學生在研討室用系統模型優化新能源電網時，中國的探索也正在紮根於本土的創新土壤。2024年3月，教育部啟動“國家交叉學科中心建設”，將交叉學科列為重點發展方向。清華大學、北京大學、南京大學和浙江大學等頂尖學府紛紛推出相關機構或專業，回應國家對於突破“卡脖子”技術、發展新質生產力的戰略需求，布局科技重鎮。2022年6月，南京大學蘇州校區首批揭牌成立了數字經濟與管理學院，專攻數智化轉型中國場景等方向。即使在聚焦全球領導力培養的清華大學蘇世民書院，其來自全球的蘇世民學者自帶科技與商學的背景和基因，書院培養體系面向全球科技商業變革，致力於培養深入了解中國、具有全球視野的未來領導者。該書院由黑石集團創始人蘇世民（stephen a. schwarzman）與清華大學於2013年共同發起設立。
科技商學畢業生在硬科技領域的表現，生動回應了全球產業界的核心關切：“一個擁有科技商學（mem）學位的人，究竟能為企業創造什麼價值？”
他們帶來的，是對技術的深刻理解、對商業的系統洞察，以及在複雜環境中驅動組織持續增長的戰略執行力。
馮斌
責編 陳雅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