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剛掛斷,白若冰說今晚又要加班,我嗯了一聲,像往常一樣沒多問,可下一秒,微信里王超那條新好友申請還是把我的眼睛刺得生疼:“繼續裝聾作啞是吧?行,今晚你老婆還跟我在一塊兒,你慢慢忍。”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幾秒,手指輕輕一划,照舊拒絕。
然後去廚房,淘米,切菜,起鍋燒油,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給自己炒了個青椒牛肉,又煮了碗湯。一個人坐在餐桌邊吃飯的時候,勺子碰到碗沿,叮的一聲,清清脆脆,屋裡安靜得過分。
這種好友申請,不是第一次了。
最早是一個月前,王超突然加我,備註狂得沒邊,說什麼“我是你老婆老闆,通過一下,讓你看看她在公司到底有多離不開我”。我當時只覺得離譜,甚至還有點想笑,誰會把這種瘋話當真呢。白若冰是什麼樣的人,我比誰都清楚。她追了我一年,和我在一起以後幾乎把所有熱情都給了我,結婚這些年也一直沒讓我操過什麼心。我要是因為一條莫名其妙的申請就懷疑她,那這婚姻也太薄了。
可怪就怪在,從那以後,王超沒消停過。
幾乎隔三差五就來一次,留言一句比一句難看,一句比一句挑釁。我全都拒了,連回都懶得回。直到後來,我發現白若冰在我面前提起王超的次數越來越多。
今天說他開會講話很有邏輯,整個會議室都聽得很安靜。
明天又說他年紀不大,做事倒很果斷,很多棘手的項目到他手裡都能推進。
再後來,她會在吃飯的時候突然提一句,王超其實挺懂生活的,連喝咖啡都講究豆子產地和烘焙方式。
我那時候還坐在她對面,聽她說這些,臉上沒什麼表情,心卻一點一點涼下去。
有些變化,不用抓到證據,你也能感覺到。
比如她開始頻繁加班,回家越來越晚。比如她洗完澡出來,抱着手機回消息時,嘴角會不自覺揚起來。再比如從前我一靠近,她總會往我懷裡鑽,現在卻總說累,說白天太忙,腦子都是糊的,今晚算了吧。
有天晚上,她換好鞋準備出門,說公司臨時有事,要回去一趟。
我站在客廳,忽然叫住了她。
她回頭看我,眼神還挺乾淨,甚至帶點不解。
我看了她一會兒,問得很平靜:“白若冰,如果你真覺得這段婚姻沒意思了,你可以直接跟我說。兩頭瞞着,不累嗎?”
那一瞬間,她像是被踩到尾巴,臉色刷地變了。
“江易,你什麼意思?”
“字面意思。”
“你懷疑我?”她聲音一下抬高,“你懷疑我出軌?”
我沒說話。
她氣得眼圈都紅了,指着我,半天憋出一句:“我有多愛你,你不知道嗎?你怎麼能這麼想我?”
說完,門被她重重摔上。
屋裡一下空了。
我坐在沙發上沒動,腦子裡卻很亂。真要說身體上的背叛,我那時候其實還不能確定。白若冰這個人,有個優點,也可能算缺點,她不太會撒謊,尤其在大事上。可情感偏移這種事,不需要上床,也已經足夠傷人了。她或許還沒跨過那條線,可她的心,很明顯已經不在原地了。
那天她出去兩個多小時,回來時很輕,像是怕吵醒我。
我背對着門,躺在床上裝睡。
沒一會兒,她洗完澡鑽進被窩,從後面抱住我,抱得很緊。她身上還有沐浴露的味道,手卻微微發抖。再之後,她開始親我,動作急得有些不像她,像在證明什麼,也像在掩蓋什麼。
那晚她前所未有地主動,主動得甚至有些狼狽。
我心裡卻一點波瀾都沒有,只有一種說不出的諷刺。
如果真的問心無愧,何必這麼拚命地補償?
結束以後,她貼在我耳邊,小聲說:“老公,你一定要相信我,我沒做對不起你的事,我真的是清白的。”
我閉着眼睛,一聲不吭。
身體清白,那精神呢。
沒過多久,她手機響了。
白若冰像被針扎了一下,立刻鬆開我,伸手去拿床頭柜上的手機。屏幕亮起的一瞬間,她眼睛裡那點光幾乎藏不住。我看不見內容,但看得見她飛快打字的樣子,也看得見她嘴角壓不住的笑意。
那一刻,我心裡有個東西徹底沉到底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公司。
我和楊承皓是大學同學,畢業後一起創業,折騰到現在,公司總算做出怎樣。我們做遊戲,這幾年風風雨雨不少,熬過最窮的時候,也熬過項目險些黃掉的時候。前陣子有家大公司想收購我們,楊承皓心裡一直搖擺,覺得捨不得。我之前也沒鬆口,畢竟這是自己一點點搭起來的東西,說賣就賣,嘴上容易,真做決定還是難。
可那天,我進辦公室第一件事,就是問他,對方那邊還在不在接觸。
楊承皓愣了半天,懷疑自己聽錯了:“你真想賣?”
“有這個打算。”
“不是,江易,你前陣子不還說再看看嗎?怎麼忽然改主意了?”
我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沒什麼,想明白了而已。現在最重要的是把新遊戲按時上線,只要數據漂亮,價格就能談到最好。”
楊承皓看了我半天,問我是不是家裡出什麼事了。
我笑了笑,說沒有。
可其實有沒有,我們都心知肚明。只是有些事,我懶得講,也沒興趣把自己弄成個四處訴苦的人。成年人嘛,天塌下來也得先把手裡的活幹完。
之後那段時間,我幾乎把所有精力都砸進了工作里。
以前我挺重視生活的,覺得賺錢夠用就行,下班早一點回家,跟白若冰一起買菜做飯,窩在沙發上看看劇,周末再去超市逛一圈,這樣其實就挺好了。可現在我忽然發現,人還是得手裡有點東西。有錢,至少能給自己留條退路;有事業,至少不至於在感情一塌糊塗的時候連站穩都做不到。
幾天後,白若冰難得早回家,打電話問我怎麼還沒回去。
我說在公司。
她沉默了一下,問:“那晚飯呢?”
“你自己先吃吧。”
她哦了一聲,把電話掛了。
等我半夜回到家,發現她居然做了一桌菜,坐在餐桌前等我。燈光暖黃,她穿着家居服,看起來還是那個溫溫柔柔的妻子。
“你最近怎麼這麼忙?”她接過我的包,聲音裡帶着試探,“以前你從來不加班的。”
我看了她一眼,淡淡地說:“跟你學的啊。你都這麼上進了,我總不能原地踏步吧。”
她臉上那點笑僵了一下。
飯吃到一半,她忽然說:“江易,我覺得我們還是像以前一樣比較好。你別這麼拼了,晚上早點回家,我們一起吃飯,一起說說話,不好嗎?”
我差點笑出來。
她現在倒開始懷念從前了。
可從前那個每天等她下班、什麼都替她安排妥當的江易,已經不想演了。
我放下筷子,語氣有點冷:“白若冰,我也有工作。你能加班,我為什麼不能?你忙的時候我沒攔過你,現在我忙,你也別勸我。”
說完我直接進了書房。
那晚她洗完澡,穿了件我以前很喜歡的睡衣,站在書房門口看我,眼裡有一點罕見的示弱。
“今晚能不能別忙了?”
我頭都沒抬:“不行。”
她站了一會兒,又問:“你是不是還在生我氣?”
“沒有。”
“那你為什麼最近一直躲着我?”
我敲鍵盤的手頓了頓,還是沒看她:“因為真的忙。”
她沒再說話,過了一會兒輕輕把門帶上。
門一關,我手機就震了。
還是王超。
“你老婆今天在公司還在擔心你是不是發現了什麼,你看,她連這種心事都跟我說。江易,你說她到底更信誰?”
我看着那段話,胸口一陣發悶,但很快也就那樣了。痛歸痛,人總得習慣。習慣之後,疼就會慢慢變鈍。
第二天早上,白若冰在收拾行李。
我問她去哪兒。
她說出差。
“幾個人?”
“我和老闆。”
“老闆是王超?”
她嗯了一聲。
我盯着她的箱子,過了幾秒才說:“你們倆出去,不太合適吧。能不能推了?”
她立刻皺起眉,像是受了什麼天大的侮辱:“江易,你到底有完沒完?工作就是工作,你能不能別總用這種齷齪的想法看我?”
我點點頭:“行,當我沒說。”
她氣沖沖地拖着箱子出門。
我跟到門口,正好看見樓下停着輛車,一個穿西裝的男人下車接過她手裡的行李,還很紳士地替她拉開了副駕的門。白若冰沖他笑,笑得特別自然,跟在家裡完全不是一個狀態。
那應該就是王超。
我看着車開走,回身把門關上,關得很輕。
白若冰出差第二天,王超又發申請過來,留言更噁心:“終於搞定了。你要不要看看照片?你老婆可比你想的熱情多了。”
我盯着屏幕,忽然有點想吐。
說真的,我以前沒想過自己會遇到這種事。電視劇里那些狗血橋段,落到自己頭上,一點都不刺激,只剩噁心。
那晚我沒怎麼睡好,腦子裡反反覆復都是以前的事。
想起大學時候,白若冰站在男生宿舍樓下給我送早餐,冬天手都凍紅了。
想起我打球崴了腳,她那麼瘦一個人,硬是攙着我去醫務室。
想起畢業那年,我們一窮二白,租最小的房子,買最便宜的傢具,她卻窩在我懷裡跟我說,以後只要跟你在一塊兒,日子怎麼過都行。
再想起結婚的時候,她隔着頭紗看我,哭得眼睛都紅了,說江易,我這一輩子都會對你好。
我以前真的信。
可人這種東西吧,變起來快得很。誓言是真的,後來變心也是真的。你沒法說哪段是假的,只能說,曾經是真的,後來不真了,僅此而已。
我翻來覆去想了很久,最後只問了自己一句:如果她真的回頭了,我還能不能當什麼都沒發生過?
答案很清楚,不能。
既然不能,那就沒什麼好折磨自己的了。
一周後,白若冰回來了。
她給我帶了個我以前喜歡的模型,小心翼翼遞到我手裡,問我喜不喜歡。
我說喜歡,謝謝。
然後拿着東西進了書房。
她站在原地,半天沒動。
沒多久,王超的申請又來了,這次帶着氣急敗壞:“你跟白若冰說什麼了?她為什麼突然要跟我斷?”
我看到這條,居然笑了一下。
原來她還知道要斷。
可惜,晚了。
我第一次回了他一句:“看來她對你也沒多認真,加油。”
發完就刪,連後續都不想看。
晚上吃完飯,白若冰忽然從背後抱住我,說她這次出去一直在想我,想補償我。我胃裡一陣翻騰,推開她衝進衛生間,吐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她追進來,臉都白了:“你是因為我才吐的?”
我撐着洗手台,緩了半天,才擠出一句:“白天吹了風,不舒服,跟你沒關係。”
可其實有沒有關係,我們彼此都明白。
從那以後,我幾乎不再讓她碰我。
她想跟我說話,我說要開會。
她想跟我一起吃飯,我說在公司解決。
她夜裡敲書房門,我戴着耳機裝沒聽見。
我知道她已經察覺到不對勁了,只是還抱着一點僥倖,以為我沒證據,以為我只是情緒不好,以為時間拖久了,一切還能糊弄過去。
可我不想陪她演。
遊戲終於上線那天,我們所有人都在公司守數據,忙得天昏地暗。第二天,收購方那邊約我們去滬市談最後的細節。我回家收拾東西時,白若冰剛好回來。
她問我去哪兒。
“出差。”
“多久?”
“幾天吧。”
她點點頭,過來幫我疊衣服,又絮絮叨叨交代我注意休息,別總喝咖啡,晚上空調別開太低。那些語氣太熟了,熟得我都恍惚了一下。
如果不是已經看清她,我可能真會心軟。
到滬市之後,談判比想象中順利。價格已經談得八九不離十,就看接下來幾天數據表現。晚上我和楊承皓喝了點酒,回房準備睡,手機卻又亮了。
王超。
“你家客廳挺不錯啊。沒想到吧,你出差,白若冰就讓我來了。猜猜我們現在在哪兒?”
我酒一下醒了。
我家裡客廳有監控,是之前裝修時順手裝的,防盜也看貓眼。我盯着那條消息看了兩秒,直接打開監控。
畫面加載出來的一瞬間,我心口像被人猛地捶了一拳。
客廳燈開着,沙發上兩個人糾纏在一起,連衣服都沒穿整齊。白若冰的臉我看得一清二楚,王超那副得意洋洋的樣子也清清楚楚。
我沒什麼表情地按下錄屏。
錄完以後,我把手機扣在床上,坐了很久,一句話都沒說。
其實到了這一刻,已經沒有憤怒了。
反倒是輕鬆。
像等了很久的判決終於落下,心裡那點不甘和猶豫,徹底沒了。我甚至開始慶幸,幸好收購合同還沒正式簽,不然錢一到賬,就得算夫妻共同財產。我辛辛苦苦熬夜熬出來的東西,憑什麼分她一半。
三天後回深市,我提前告訴她我今天到家。
一是懶得再撞見什麼髒東西,二是有些話,該說清了。
我進門的時候,白若冰在廚房忙,桌上已經擺好了幾盤菜。她笑着讓我去洗手,說今天特意買了我愛吃的排骨和魚。
我坐下吃了兩口,點了點頭:“味道不錯,王超應該也會喜歡。”
她筷子一下掉在桌上,臉色白得厲害。
“你說什麼?”
“我說,王超應該也會喜歡。”我抬眼看她,“不是嗎?”
她立刻急了,聲音都尖了:“江易,你到底在胡說什麼?我跟他只是上下級關係,你為什麼總把人想得那麼臟?”
我看着她,忽然覺得很可笑。
都到這時候了,她還在演。
我拿起手機,把那段視頻發給她:“想繼續說的話,看完再說。”
她手抖得厲害,點開沒幾秒,手機就啪地掉在地上。
客廳一下死寂。
白若冰站在原地,像被抽掉了骨頭。幾秒後,她撲通一聲跪下,抱住我的腿,哭得幾乎喘不過氣:“老公,對不起,對不起……我真的知道錯了,你原諒我一次,就一次,我以後再也不會了,我辭職,我離開那家公司,我什麼都聽你的,求你別不要我……”
我低頭看着她,只覺得疲憊。
“真的只有一次?”
她哭聲一頓。
“那你和他出差那次算什麼?王超發來的那些消息算什麼?你還想騙我到什麼時候?”
她捂着耳朵,拚命搖頭:“別說了,求你別說了……”
我把她拉起來,讓她坐在椅子上,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覺得陌生:“白若冰,事到如今,別鬧得太難看。離婚吧。”
她猛地抬頭,像沒聽清。
我把早就準備好的離婚協議推過去:“房子車子和存款,按份分。你想要錢,房和車留給我;你想要房車,現金歸我。你選。”
她眼淚一直掉,掉得衣服前襟都濕了,半天說不出話。
“你想好再聯繫我。”我起身去拿行李,“如果你不想離,那我們就走訴訟程序。證據我有,不怕麻煩。”
說完我直接出了門。
那幾天我住在公司,白若冰沒來鬧,只給我打過一次電話,聲音沙啞得厲害,說她選錢,房子車子都留給我。
我說好。
第二天,我們約在民政局。
她來得很晚,整個人瘦了一圈,臉白得像紙,眼下烏青很重,連口紅都沒擦,看着像幾天沒睡過好覺。我坐在椅子上看了她一眼,心裡有一瞬間發沉,但也只是一瞬間。
輪到我們的時候,她腳步發虛,像踩在棉花上。
手續辦得很快,紅章蓋下去的那一刻,我忽然有種很久沒感受過的輕鬆。像胸口壓了塊大石頭,終於被人搬走了。
可我剛走出兩步,身後就傳來砰的一聲。
白若冰倒了。
我回頭時,她已經躺在地上,臉色灰白。周圍人亂成一團,我衝過去把她扶起來,立刻打了120。
到了醫院,醫生說是嚴重低血糖,營養和睡眠都跟不上,人一下扛不住了。
我坐在病床邊,看着她蒼白的臉,忽然有點說不清是什麼感覺。恨嗎,好像已經沒那麼恨了。心疼嗎,也有一點,畢竟那麼多年感情,不是拿個章一蓋就能徹底清零的。
傍晚她醒了,看見我在,眼圈立刻紅了。
我問她想不想吃東西,她搖頭。
醫生進來叮囑她別再哭,再哭身體更受不了。等醫生走後,病房裡安靜了很久,白若冰突然開口,聲音哽得厲害:“江易,我知道我們完了。可我真的接受不了。”
我沉默了一會兒,說:“接受不了也得接受。人總得往前走。”
她把臉埋進被子里,哭得肩膀直發抖:“可我的以後沒有你了。”
我閉了閉眼,還是說:“白若冰,我已經不愛你了。”
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病房裡像被風吹過,什麼聲音都沒了。
她哭了很久,最後只悶悶說了一句:“你走吧,我知道了。”
我嗯了一聲,起身離開。
從醫院出來,我直接去了楊承皓那邊。新遊戲數據爆得很好,收購價幾乎鎖定最高檔。楊承皓高興得不行,抱着我直喊發財了,還說等錢到賬就買車,帶女朋友全國跑。
說著說著,他順口提到白若冰,說以後你們倆可算苦盡甘來了。
我把離婚證放到桌上。
他整個人都傻了。
我把事情簡單講了一遍,他聽完半天沒說話,最後只長長嘆了口氣:“真沒想到。”
是啊,誰能想到。
大學時誰不羨慕我們。結婚時誰不覺得我們能一輩子。可一輩子這種詞,說出來容易,活出來太難。
後來收購方過來簽約,地點定在本地一家酒店。我和楊承皓提前過去準備,晚上賓客陸陸續續到場。沒想到,王超居然也來了,還挽着個看起來很富態的女人。
他一見我,先是愣了下,隨即那點輕蔑就冒出來了:“你也在這兒?今天這種場合,怎麼什麼人都能進。”
我懶得理他。
下一秒,收購方負責人走過來,笑着拍了拍我肩膀:“江總,可以開始了。”
王超那張臉,肉眼可見地僵住了。
原來他是跟着別人蹭場子的,還以為自己是個人物。現在知道我才是今天的主角,眼神立刻就變了。那種變臉速度,說真的,挺精彩。
簽約結束後,我走到他帶來的那個女人面前,客客氣氣問:“你是王超太太吧?我這兒有樣東西,也許你該看看。”
女人跟我去了陽台。
我把視頻給她。
她看了十幾秒,臉就黑了,腮幫子都在抖。等她回到會場,二話不說,一巴掌就甩在王超臉上。
“我給你錢,給你公司,給你臉,你就是這麼給我丟人的?”
整個會場瞬間安靜。
王超撲通就跪下了,抱着她腿求,嘴裡一疊聲地說自己只是鬼迷心竅,說都是別人勾引他。
話音剛落,旁邊突然衝出來一個人,又狠狠給了他一耳光。
我定睛一看,是白若冰。
她臉色很難看,眼裡全是厭惡,聲音發抖:“你說我勾引你?王超,你當初不是說你單身嗎?你這種人也配往我身上潑髒水?”
她打完人,彎腰就開始乾嘔,噁心得像是要把胃都吐出來。
王超太太一看她,更怒了,抬手就想往她臉上招呼。我下意識攔了一下,擋在白若冰前面。
那女人看了我一眼,估計不想把場面鬧得更難看,最後還是拽着王超走了。
白若冰站在我身後,半天才低低說了句:“謝謝。”
我沒接話。
她也沒多留,轉身就走了,走得很快,背影瘦得有點發飄。
那之後,我把房子賣了。
價格掛得不高,只想儘快脫手。那個家,我一天都不想再回去。裡面有太多我不想記起的東西,沙發、餐桌、廚房、玄關,連空氣都讓我覺得臟。
處理完深市所有的事,我帶着爸媽去了大理。
在洱海邊買了套帶院子的房子,院里能曬太陽,也能種花。爸媽住過去以後高興得不得了,沒多久就把後院開成了菜地,番茄、辣椒、豆角種得滿滿當當。我每天早上陪他們喝茶,下午幫着澆水翻土,晚上坐在院子里吹風,聽遠處有人唱歌。
剛開始我還有點不習慣,總覺得手機該響,總覺得下一秒要開會,要改方案,要跟誰爭得面紅耳赤。可時間長了,人真的會慢下來。慢下來以後你會發現,很多以前覺得天大的事,回頭看也不過如此。
這一年裡,白若冰沒聯繫過我。
我也沒聯繫她。
後來楊承皓一路玩到雲南,特意來大理看我。人還是那副德行,大大咧咧,嘴也沒個把門的,只是身邊少了個人。我問他女朋友呢,他苦笑,說分了。一路旅行聽着浪漫,真走起來不是那回事。她想回歸安穩,他還想繼續往前,最後還是散了。
我聽完忽然有點感慨。
人和人走散,很多時候並不是不愛了,而是步子不一樣了。一個想停,一個還想走;一個想守着眼前,一個想看更遠的地方。久了,誰都累。
那天晚上我們喝酒,他忽然說:“江易,要不咱們做點別的事吧。錢夠花了,閑着也是閑着,不如做公益。”
我想了想,覺得挺好。
後來我們開始到處跑,給條件差的地方捐學校。哪裡交通不便,哪裡孩子上學難,我們就去哪兒。修校舍、添桌椅、配圖書、補設備,一件件做下來,比掙錢時還踏實。
第三年,我們去了貴州一個很偏的山村。
車開了很久,山路繞得人頭暈。到地方的時候,我遠遠看見一群孩子站在土路邊,旁邊還有個穿着舊衣服的女老師。等走近了,我一下愣住了。
是白若冰。
她黑了很多,也瘦了很多,頭髮簡單扎着,手背被曬得發紅,整個人和從前那個精緻講究的白領完全不像了。可她站在孩子中間,眼神特別平靜。
她也看見了我,明顯怔了幾秒。
我們都沒說話。
後來流程走完,她帶我去看那間所謂的學校。其實就是一排舊瓦房,院子里坑坑窪窪,孩子們拿着舊本子坐在木凳上念書。她說她來這兒已經幾年了,剛開始是想逃,後來待久了,反倒覺得心安。
傍晚,她帶我去後山的小坡坐了會兒。
風很大,吹得草一陣陣倒伏。
她看着遠處的山,輕聲說:“剛離婚那會兒,我真的覺得活着沒什麼意思。後來想着,死了也對不起爸媽,就乾脆換個地方。來這兒以後,什麼都不習慣,洗澡不方便,吃飯簡單,冬天冷得厲害,夏天蚊子一堆。可慢慢的,我發現這裡的人活得很真。孩子們看見你會跑過來叫老師,村裡大娘蒸了紅薯會特意給你留一個。日子苦是苦,但心沒那麼亂了。”
我聽着,半天才說:“挺好的。”
她笑了笑:“是啊,挺好的。至少現在的我,知道自己每天為什麼醒來。”
那一刻我忽然覺得,人這一輩子,跌下去不可怕,可怕的是再也爬不起來。白若冰至少爬起來了,雖然方式有點笨,也有點遲,但總歸走到了今天。
學校建成用了一個多月。
這一個月里,我們偶爾會一起吃個飯,聊聊近況,像認識很多年的老朋友。愛情已經沒了,那種東西一旦碎掉,很難再拼回原樣。可舊情分還在,所以相處起來也沒那麼難看。
臨走那天,她送我到村口。
山路窄,風卷着塵土從腳邊掠過去。她站在路邊沖我笑,說:“以後學校這邊要是還缺東西,我可真會找你。”
我也笑:“行,隨時找。”
她點點頭,說了聲一路順風。
我上車前回頭看她,她還站在原地,衣角被風吹得微微動。那一瞬間,我心裡忽然有點酸。我知道,她大概率不會給我打電話,就像這些年她從沒主動聯繫過我一樣。有些人,一旦錯過了那個身份,往後就只能站在很遠的地方互相祝福。
車開出去很遠,我從後視鏡里還看見她的影子。
越來越小,最後徹底沒了。
我靠在座椅上,慢慢閉上眼。
這一生太長,誰都會走彎路,誰也不是永遠不犯錯。我們曾經真心相愛過,這是真的;後來走散了,也是真的。既然如此,那就不必非要在回憶里分個輸贏。
白若冰,希望你以後都能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好好活着。
至於我,也會往前走。
就這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