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腦子龍蝦……
布朗尼是條狗,有時候不像狗,捲毛棕黃,性靈通透。每見其踞於門廊,雙目炯然,若察世間悲歡,余常疑此物腹中藏着一副人心腸。
凡遇家人歸宅,無論晨昏,布朗尼必如疾風驟雨奔突而至。尾搖若蒲扇,喉間嗚咽似訴別情,縱使離家僅片刻,亦作十年重逢之態。不貪盤中珍饈,不戀榻上溫存,惟願蜷伏人足側,以溫軀熨帖塵世寒涼。
最動人心魄處,仰首凝視壁上鏡框中人。其雙目流轉,似與畫中人對語,恍然憶往昔時光。
世人常言狗心思純簡,余觀布朗尼卻覺不然。它心中自有一本無字賬,記着每個人的親近,記得主人快下班,記得孩童將放學,記得老嫗踉蹌坐,記得歹人門前過。正是,與人相處久了,愈喜歡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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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冬天,盡想夏天的事。誰會拒絕暖和呢?空想想,也是好的。
夏天頂快活的,莫過於到“汪”里去洗澡。這汪,實為大號池塘,莊裡保苗抗旱養魚用。夏季雨水多,汪里積着,不至乾枯,要是趕上暴雨,漫得到處都是。那時節,算是搗蛋鬼們最爽的日子了。天天泡在汪裡頭,彷彿一年的澡,都趕在這兩三個月里洗完。說是洗澡,不過是水裡胡鬧鬧罷了。河底的爛泥,被我們攪上來,團團灰雲翻騰,不消一刻,清汪汪的水,便成了爛泥湯。可這又算什麼呢?還是擋不住撒潑,撒歡,撒野,便是濺得一頭一臉的黑泥,也沒人在意。不小心灌上幾口髒水,趴在岸邊乾嘔幾下,魔怔一會,也是常有的事。
只是泡久了,也不得勁。渾身發冷,嘴唇都成了青白色,這才趕緊爬上來。一溜兒光着屁股,不正經地圍着汪沿轉圈跑着,蹦着,恨不得把太陽光都攆到身上去。跑乏了,便對着田埂,一字兒排開,比誰尿得高。尿得最高的,便是英雄。每一次,都是我最高。後來想想,也未必是尿得高,不過是我支棱得最高,喊得最響。那會兒,虛張聲勢,挺有尿性的……
做花很好,人見人愛,生就一團好顏色,蜂也來追,蝶也來逐,真是得意盡歡時節。嘆好景不長,花期匆匆,此一朵方落,彼一朵又開,看花人的眼,早已轉作別處,冷落下來,教人惆悵。
倒不如做一片葉子,隱於叢綠,不扎眼,少紛爭。陽光均沾,雨露不缺,平凡平淡。讓那些不起眼的精彩,深植在心。世上每一片葉子,看起來都一樣,其實,都不一樣……
修心避讖堪慎獨,惜時隱拙亦守相……
遠方,無非是換個地界兒打呼嚕。走得再遠些,呼嚕便打得綿長些,痛快些。本地的鼾聲,搬到客地去,平添了幾分異鄉情調,聽着怪新鮮的。這“習以為常”與“物以稀為貴”,向來是彼此成全的。近處自有近處的好,所有的親近,到頭來不過為著開懷大笑,倘或笑不出,便往遠處走一走吧,尋個生疏的旅舍,安安穩穩打一場呼嚕。夢裡頭,什麼稀罕都有,保准讓你笑出眼淚來……
世人論美醜,多半是從旁人口裡聽來的。自己原不大留意。有人說了句“這人真好看”,這話便種在心裡了。待到回家,對着鏡子,左看右看,竟真覺得有些好看,越看越有滋味,彷彿真箇好看的。於是心裡生出得意來,或是滿心歡喜,或是趾高氣揚,又或羞答答地低了頭去,匆匆出門,挨個收穫那些誇讚。
我小時候,母親常誇我:“我兒真俊。”這樣的話聽得多了,我竟當了真,以為自己羅成在世,潘安附身,我俊,我媽稀罕。出門在外受了委屈,被人嫌作“又矮又丑”,我也毫不在意,再丑,反正我媽喜歡。
畫畫兒也是這般,父親覺着我畫的樣樣好。有時候不留神,滴了一點墨在紙上,他贊說這墨點落得妙,添上幾筆,塗個花大姐兒,或只天牛,必定精彩極了。父親誇了我一輩子,我便盲目自信了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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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關知彌
關於智米
李知彌,水墨藝術家,
上海市美術家協會會員,現居上海。
“活在當下,畫在當下”。他已經把畫畫當成了生活中的一部分,就像是一頓飯、一壺茶一樣,隨意自然。筆墨紙硯,方寸之間,成就他的小天地。他的畫作“生活”、“喜悅”、“溫暖”。線條、光影、墨色都有着莫名的讓人感動的力量。
現出版有《時辰》、《知彌先生心畫》、《常相知》、《君自故鄉來》、《萬物與我》等畫集,《周作人文集》、《朱光潛書系》、《美麗詩經》、《上海小吃指南》、《山野清風與明月》、《幸福就是一家人共度三餐四季》、《愛——外婆和我》、《走啊走 詩在走》、《像草木蟲魚一樣生活》、《蔡瀾人生大玩家系列》等插圖繪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