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築材料成本飆升、民眾購買力不足以及規劃審批瓶頸，正成為阻礙英國住房目標實現的主要障礙。
在伯明罕的南方與城市學院，數十名身穿反光背心、頭戴安全帽的年輕人正在砌築微型牆體，並為半成型的房間抹灰。
有些人推著獨輪車在磚堆中穿梭，另一些人則使用水平儀檢查牆面是否筆直平整。幾天後，這些牆體將被推倒，抹灰也會被刮掉，以便下一批新生來這裡動手實踐。
這是英國新一代的建築工人。他們渴望承擔起建造150萬套新房的重任，而英國政府曾多次宣稱，這一目標將解決該國的住房危機。
然而，儘管政府以“建、建、建”的理念為名，大力推進廣泛的規劃改革，並降低了經濟適用房的目標和無障礙要求，但業內許多人士認為，實現150萬套的目標根本是不可能的。
根據政府的估計，在新一屆議會的前18個月里，英國僅新增了略多於30萬套住房。這一速度比實現競選宣言目標所需的進度落後了近三分之一。
那麼，英國的房屋建設究竟面臨著什麼問題？政府又能否在本屆議會任期結束前實現其目標？多年來，專家們一直在對建築行業日益嚴重的技能危機發出警告。根據“為民建房”機構的數據，2025年該行業存在14萬個職位空缺，導致重要的住房和基礎設施項目停滯不前。
此外，據預測，到2035年，將有三分之一的建築工人退休。南方與城市學院的教職員工表示，問題不在於技能危機，而在於機會短缺。從磚瓦工、水管工到電工和木工，他們開設的課程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火爆。
為了滿足不斷增長的需求，該學院正在擴建朗布里奇校區，不僅擴大了班級規模，還增加了額外的招生批次。
根據英國教育部的數據，上一學年英格蘭有超過62500名成年人報名參加了建築類資格證書的學習。這是成人教育中增長最快的學習領域，自2021年以來，報名人數增加了近三分之一。
此外，未獲得正規資格證書的非正式培訓人數也增加了一倍多，從略多於10200名學生增加到去年的23500名。19歲的阿瓦德表示，他曾在一個候補名單上等待了許久，才得以進入該學院的水管工課程。
他個人對這門課程很感興趣，同時也認為，在政府雄心勃勃的建房計划下，這將為他提供一份穩定的工作。“這意味着我們知道自己會得到工作機會，去幫助建造所有這些房屋。感覺這裡面蘊藏着大量的機遇，”他表示。“需求總是會很大的。如果我們建造更多的房屋，那麼顯然就意味着我們這些人能有更多的工作。而且我們還能為改善社會貢獻力量。”
教職員工指出，問題並不在於找不到願意在這一行業工作的年輕人，而在於如何幫助他們順利入行。目前學徒崗位嚴重匱乏，如果沒有兩年的實際操作經驗，年輕人很難找到願意僱傭他們的企業。
去年，英格蘭只有24500人開始從事建築行業的學徒工作。這比2020至2021學年增加了五分之一，相當於增加了4000人。
該學院業務發展執行總監麗貝卡·沃特菲爾德表示：“單是建築行業的需求，就足以填滿我們八個校區的大部分名額。”“讓我們感到沮喪的是，今年我這裡只有三名磚瓦工學徒入學。因此，如果說真的存在如此嚴重的技能短缺，我們明明有這些年輕人，但我們需要與行業合作，確保他們能夠順利走上這些工作崗位。”“僱主們現在的眼光相當短淺；由於成本、時間以及其他諸多因素，他們不願意在學徒或實習生崗位上招收年輕人。”
英國政府承諾將培訓4萬名新的建築工人、磚瓦工、電工、木工和水管工，以幫助“大幅提升”建築速度，並為工人階級提供支持。“他們很容易就能達到那個數字。那是簡單的一環。關鍵在於這4萬人中，到底有多少人最終能在建築行業找到工作，”該學院學部主任安迪·湯普森指出。
沃特菲爾德補充道：“這不是技能短缺的問題，而是銜接斷裂的問題。如果伯明翰的每一家建築企業都能接收一名學生去實習，他們就能擁有下一代的勞動力。”“我們明白這在經濟上充滿挑戰。我們並不是在指責誰。但我們想說的是，請不要再告訴我們存在技能短缺了。”
在特倫特河畔斯托克的埃默里建築材料供應商店裡，工人們正忙着整理和堆放材料，但周圍並沒有多少顧客。
當一輛叉車滿載貨物隆隆駛過，兩名工人搬起大塊的絕緣板時，周圍顯得異常安靜。“就在今天早上，由於燃料成本上漲，我們的供應商已經停止接受這些材料的訂單了，”總經理詹姆斯·希普金斯指着這些絕緣板說道。“這將拖延房屋建設的進度，因為建築公司根本買不到他們需要的東西。”“我們開始面臨產品短缺和供應問題。很多材料來自遠東地區，例如膠合板、木材和進口石材。
由於中東危機，所有東西的成本都在飆升。”然而，甚至在中東爆發戰爭之前，像埃默里這樣的公司所面臨的處境就已經不容樂觀了。英國國家統計局的數據顯示，與十年前相比，英國本土生產的磚塊價格上漲了80％。
自2021年以來的四年間，絕緣材料、金屬螺絲和預製混凝土的成本上漲了約50％，而沙子、礫石、水泥以及油漆等原材料的價格也上漲了約30％。
除了地緣政治的不穩定和航運中斷之外，能源成本的不斷攀升，以及為了滿足環保標準而對更先進的低碳材料的需求，也共同推高了成本。
其結果是，房屋建築商已經無力購買足夠數量的材料。“我們已經遠遠偏離了那些住房建設目標，而且我們看不到情況會有任何好轉的跡象，”建築材料供應商聯合會首席執行官約翰·紐科姆表示。“作為中東局勢的直接後果，我們可能會看到材料價格出現5％到10％的上漲。”
他指出，當工黨上台並承諾建造150萬套新房時，整個行業“充滿了希望和期待”。“我們的許多製造商顯然已經做好了準備，並進行了大量投資，但預期的好轉並沒有出現，”他表示。
根據他們的分析，在整個行業內，製造商和供應商為了迎接尚未到來的建房熱潮，已經在材料供應鏈中投資了14億英鎊以增加產能。
然而在過去的一年裡，已有24家建築材料供應商聯合會的成員企業破產，另有5家進入了破產管理程序。“這將是我們40年來首次出現年度虧損，”同時擔任建築材料供應商聯合會中部地區主席的希普金斯表示。“這比2008年金融危機之後的情況還要糟糕，因為它是隱蔽的，沒有被察覺、沒有被提及，也沒有引起人們的注意。我們正處於一場嚴重的經營成本危機之中，但似乎沒有人關心。”
在倫敦北部的伍德伯里唐，挖掘機正在拆除一棟公寓樓。這是該地區重建項目的第四階段，旨在用近6000套新房替換原有的2000套房屋。該項目已經耗時15年，並且要到2035年才能完工。負責該項目的開發商伯克利集團建造了倫敦10％的房屋。
該公司正處於外界所稱的首都房屋建設全面崩潰的最前沿。在2025年的前九個月里，倫敦僅有3248套新建私人住宅開工，不到政府即將出台的每年88000套目標的5％。“從經濟角度來看，房屋建設目前的處境比我們在2010年金融危機之後還要糟糕，”伯克利集團執行主席羅布·佩林斯表示。“在過去的10年里，我們的成本上漲了50％，但公寓的銷售價格卻沒有以任何接近的速度上漲，這背後有着無數的原因。我們經歷了烏克蘭危機帶來的破壞，以及石油價格的上漲——這在項目可行性方面引發了巨大的問題。”
本月早些時候，伯克利集團宣布，由於“地緣政治的波動”、買家需求疲軟以及成本和監管的“前所未有”的增加，該公司將停止購買新土地和僱傭新員工。
這對於整體的房屋建設來說並非好兆頭，對於經濟適用房而言更是如此。近年來，英格蘭各地的經濟適用房建設一直處於停滯狀態。
為了刺激建築速度，英國住房大臣史蒂夫·里德去年將倫敦的經濟適用房目標從35％削減至20％，此舉引發了無家可歸者權益倡導者和議員們的憤怒。
佩林斯堅稱這是正確的做法：“如果你堅持35％的經濟適用房快速審批通道，就不會有人提交申請。那麼，你是想要20％的實際成果，還是35％的空頭支票？”他反問道。
但人們擔心的是，到底誰能買得起建好的房屋。佩林斯表示，消費者的猶豫情緒是他見過的最嚴重的。現在，預訂了他們房產的客戶中，有三分之一最終取消了訂單，而一年前這一比例僅為15％。“這表明每個人都感到多麼不確定——目前存在生活成本危機，還有失業問題。人們不願買房，”他指出。“所以，首先的問題是，你能讓這個項目具有可行性嗎？然後，需求真的存在嗎？”“數據說明了一切，人們就是不願投資。這影響了建築行業的每一個人，包括地方政府和住房協會。
這不僅僅是私人房屋建築商的問題。這是一個整體市場的問題。”在伍德伯里唐項目上，43％的新建房產將被歸類為經濟適用房，包括社會廉租房和共有產權房。
但當地居民表示，目前建造的社會保障性住房數量不足，而且高昂的服務費也削弱了民眾的購買力。私人開發商提供了絕大多數新建的社會保障性住房，占經濟適用租金住房總增量的83％，以及低成本自有住房的98％。根據政府數據，英格蘭只有不到五分之一的房屋被歸類為經濟適用房。
而在工黨執政的第一個財政年度，私人供應商提供的社會廉租房租金上漲了8％，從每月471英鎊漲至510英鎊；地方政府供應商提供的租金則從425英鎊漲至460英鎊。
資金緊張的地方政府同樣無力增加其住房存量。在同一時期，有近7000套社會廉租房通過“購買權”和其他計劃被出售。
專家指出，該國越來越依賴少數幾家大型房屋建築商來建造大部分的新增住房存量，這是一個根本性的問題。
在英格蘭，2022年約有40％的新建房屋是由11家最大的開發商建造的。“它們是私營企業，追求利潤是理所當然的，”謝菲爾德哈勒姆大學區域經濟與社會研究中心首席研究員喬納森·韋布博士表示。
“政府將很難實現那150萬套的目標，同時還要確保這些房屋讓人買得起。因為在政府的意圖與他們最終依賴的建房者的利益之間，存在着根本性的錯位。”
自2024年上台以來，工黨已將規劃改革作為其政策的基石。他們恢復了對地方政府的強制性住房目標，引入了“灰帶”概念以繞過部分綠帶限制，並削減了地方規劃委員會的權力。
他們還在就一項新政策進行諮詢。該政策將確立一種默認批准的原則，適用於任何位於火車站或有軌電車站步行範圍內的住房開發項目。“這是代際的變革，自上世紀90年代以來，我們從未見過這樣的舉措，”總部位於英國東南部的房屋建築商薩克漢姆公司首席執行官羅伯特·鮑頓表示。“這並不是毫無限制的放任，但與我們以前的處境相比，簡直是天壤之別。”
然而，目前的規劃申請數量仍然不足。建築諮詢公司巴伯·阿比的最新數據顯示，今年2月份提交的開發項目申請超過26000個。這一數字比實現政府目標所需的數量少了三分之一，因為並非所有的規劃申請最終都能轉化為建成的房屋。
鮑頓指出，仍有許多日常挑戰在拖延項目的進度。例如，公路審批以及水力、電力連接等環節仍然耗時過長，且成本過高。
他表示，將一處住宅連接到泰晤士水務管網的成本，在一年內從660英鎊飆升至1700英鎊。“這就像系統中的淤泥，仍在拖慢一切，”他形容道。
但他同時補充說，他感到樂觀的是，在幾年內，這些規劃改革將產生巨大的影響。薩克漢姆公司希望將其每年的建房數量從500至700套增加到1500至2000套。
行業專家也指出，雖然規劃改革是有益的，但如果忽視其他阻礙建築項目的關鍵問題，將會削弱改革的效果。“如果不解決其他因素，就有可能白白浪費所做的所有規劃變更，以及在談判這些變更時所經歷的痛苦，”房屋建築商聯合會執行董事史蒂夫·特納警告說。
“你現在面臨著一場完美的風暴。在全國各地，由於種種原因，許多地塊現在根本無法開發，因為這在經濟上不可行。人們根本沒有信心，相信普通大眾真的能買得起這些房子。”
作者：傑西卡·默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