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丨魏春亮
電影《芳華》中，文工團解散時，眾人在《駝鈴》的歌聲中抱頭痛哭，場面異常傷感……
又滑稽。
一個時代在醉酒中結束了。
酒醒之後的第二天，林丁丁就迫不及待地走了，急著回上海辦出國的護照。
倒是懷舊的劉峰，在斷了一臂後，還來文工團懷念過去的歲月。
一個時代結束了，有的人趕著奔赴下一個時代的美好生活，有的人卻帶著上個時代的傷痕苟延殘喘。
舞蹈老師說的那句“都是一個宿舍的戰友”，此時顯得特別可笑。
他們從來不是“戰友”。
文工團的解散，不僅僅是一個時代的結束，它更像是一面鏡子，照出了每個人命運的落差。
主角劉峰和何小萍，像是文工團這個世界的闖入者，他們本來就是“外人”。
就算他們倆沒被提前排擠走，文工團解散後，他們跟林丁丁、郝淑雯也會走上截然不同的人生。
無論哪個時代，他們都是不一樣的人。
那個年代普通人過年都難得吃一頓的餃子，資本家出身的林丁丁都吃膩了；
何小萍洗一次澡要花一毛五，媽媽嫌貴，但在文工團，卻可以天天洗，更不用提那又大又乾淨的游泳池了；
而劉峰，只能以活雷鋒的形象，才能勉強融入文工團這個集體：
爛了沒人吃的餃子，他主動吃；
逃跑的豬，別人不由分說地喊他去抓；
他幫著北京的戰友，大包小包地帶東西。
大家表面上都誇他是活雷鋒，可背地裡只把他當成活該干臟活、苦活、累活、臭活的冤大頭。
他們在舞台上跳著舞唱著歌，謳歌著英雄和好人，但真實的英雄和好人就在他們身邊，但他們卻視而不見，甚至恩將仇報。
他們在製造著精美的幻覺，文工團的戲份裡，陽光燦爛，燈光輝煌，舞台絢麗，物質豐盈，生活優渥，美好得像一個不真實的世外桃源。
這個世外桃源，給普通人留下的位子，注定不會太多。
看電影時我在想，何小萍偷拿林丁丁的軍裝，劉峰抱林丁丁時被人發現，都好似編劇安排的巧合和偶然，如果沒有這些，男女主角的命運會不會好些？
我仔細想了一下，給出了否定的答案。
我注意到兩個細節：
一是，劉峰在抗洪救災中砸傷了腰，可他為什麼會去抗洪救災，為何又會砸傷了腰呢？是不是別人都不願意去，就只讓他去呢？
二是，男舞蹈演員不願意和何小萍搭檔，只是因為她出汗多，他們嫌她味大。這種嫌棄是骨子裡帶來的傲慢，並非源於偶然事件。
他們面臨的困境可能是偶然的，但局外人的身份和未來，卻是必然的。
仔細想想，其實劉峰和何小萍已經算是幸運的了，他們還有能力有機會進入到這個桃花源一觀。而其他人，連這個機會都沒有。
只是因為他們和高位者挨得近，他們的遭遇才顯得尤為慘烈：
劉峰因衝動擁抱林丁丁被舉報，從“標兵”淪為“流氓”，被下放到伐木連，然後又上戰場，失去了右臂。
何小萍因劉峰被處理，對文工團徹底寒心，因裝病被發配到前線當護士，又因看多了死亡而精神崩潰。
當林丁丁忙著出國嫁富豪，當郝淑雯和高乾子弟喜結連理，劉峰和何小萍帶著肉體和精神的雙重時代創傷，潦倒生活。
他們從來沒享受過“芳華”，那不是他們的“芳華”。
就像文工團散場的那次演出，何小萍在場外伴著音樂翩翩起舞，她其實從沒有登上屬於她的舞台。
甚至，在最後，傷害何小萍最多的高乾子弟郝淑雯，在劉峰面前撒了幾滴眼淚，好像往事就可以翻篇了。
甚至，郝淑雯還讓劉峰欠了她1000塊。
在蕭穗子的講述中，一代人的芳華已逝，他們這些盡情享受過芳華的成功人士倍感失落，倒是被折磨得最慘的劉峰和何小萍最幸福最知足。
多麼醜陋的讚美，就像當初他們讚美劉峰無私奉獻一樣。
但是我要說，劉峰和何小萍的悲劇，有個人的原因，但整體上還是時代的眼淚。
有up主說，發動那十年運動是為了反對、整治郝淑雯所代表的群體，是在為“劉峰、何小萍”們在爭取利益，而認為“劉峰、何小萍”遭遇不幸是由於那十年的路線沒有貫徹到底。
這真是倒反天罡，那十年，以及那十年所代表的東西，不是何小萍和劉峰悲劇的解藥，而恰恰是病因。
正是那時候的資源稀缺，文工團才成了大家撞破腦袋都想掙一口吃的香餑餑；正是那時候的包管一切，男女主角一丁點的小問題都能被無限放大。
反而是在改革開放的新時代，劉峰們雖然依然還是窮，還被擠壓，但他們多少擁有了一定限度的自由。
最後一段劇情裡，郝淑雯替被城管欺負的劉峰交了1000塊錢，但劉峰給她寫了一個借條，要分期還給她。
在這套契約的邏輯中，劉峰終於不用再做標兵和雷鋒，他雖然貧窮，但他保持了尊嚴，也有得選擇。
你可能說，劉峰在新時代不也是混得很慘嗎？可如果不是上個時代剝奪了他的一隻手臂，憑他的手藝和才智，絕不會淪落到那般悲慘的境地。
最起碼，不會因為強行擁抱一個異性，就被審判，就被發配！
城管的為難，和交不起的罰款，都在告訴我們，劉峰們在新時代發展所需要的，不是把腳反過來踩在欺負他們的人身上，而是健全的市場經濟和法治。
要想讓劉峰和何小萍的悲劇不再重演，要的不是回到那個年代，再把郝淑雯所代表的群體整治掉，而是永遠不要再回到那個年代，永遠警惕那個年代再藉屍還魂。
願以後不再有這樣的芳華，願我們每一個普通人以後都能享受自己的芳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