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臘月二十九那天,婆婆打了三個電話。
第一個電話打給老大,問他幾點到家,路上堵不堵,媳婦和孩子都回來吧。老大說,媽,我們下午三點出發,不堵的話六點能到。
第二個電話打給我老公,問他排骨買了沒有,魚買了沒有,蔥姜蒜備齊了沒有。老公說,媽,都買了,蘇婉列的清單,一樣沒落。
第三個電話打給我。
婆婆說,蘇婉啊,明天的年夜飯,你早點過來幫忙。你大嫂手生,做不來這些。我說,媽,我知道。
掛了電話,我對着廚房檯面上堆得滿滿的塑料袋發獃。排骨是早上去菜市場挑的,魚是讓攤主現殺的,蔥姜蒜都用保鮮袋分裝好,連配菜的青紅椒我都買了三種。年夜飯的菜單在我腦子裡過了一遍,十個菜,四涼六熱,兩個湯,夠十六個人吃。
夠嗎?
夠的。
婆家每年年夜飯都這個規模。公婆、大哥大嫂帶着兩個孩子、我們家三口人、還有小姑子一家三口。算下來正好十二個人,加上可能來的幾個堂親,十六個差不多。
我繫上圍裙,開始處理排骨。
老公從客廳晃過來,倚在廚房門框上看着我。他說,蘇婉,明天辛苦你了。我說,習慣了。他沉默了一會兒,又說,今年大哥他們回來得晚,可能幫不上什麼忙。我手裡的刀頓了頓,沒回頭,我說,知道了。
他站了一會兒,走了。
刀落下去,排骨應聲斷開。一刀,兩刀,三刀。骨頭茬子白森森的,沾着血絲。我把它們扔進冷水裡泡着,開始剝蒜。
大嫂手生。
大嫂做不來這些。
大嫂是城裡姑娘,嬌生慣養長大的,不會做飯正常。我是鄉下出來的,從小在灶台邊長大,會做飯也正常。大嫂是大學生,坐辦公室的,手金貴。我高中畢業就出來打工,端過盤子賣過衣服,手糙,不怕油鹽。
這些都正常。
不正常的是,這已經是第七年了。
我嫁進這個家七年,做了七年的年夜飯。第一年婆婆打下手,第二年婆婆腰疼,第三年婆婆說蘇婉你一個人能行吧,第四年之後,就沒人再進廚房幫我了。
七年。
我有時候會想,如果大嫂是鄉下姑娘,我是城裡嬌嬌女,這個家會怎麼安排年夜飯?大概是大嫂做,我打下手,婆婆在客廳陪孫子玩吧。
可惜沒有如果。
我剝完蒜,開始切蔥姜。刀工是這些年練出來的,蔥段一般長,薑絲一般細。切着切着,突然想起我媽。
我媽也是做了一輩子飯的人。小時候過年,她在廚房裡忙,我在旁邊看着。灶膛的火光映在她臉上,她笑着往我嘴裡塞一塊剛出鍋的酥肉。燙,但是香。
後來我出嫁,她拉着我的手說,丫頭,到了婆家,多做事,少說話,嘴甜點兒,手腳勤快點兒。我說,媽,我知道。
我知道什麼?
我知道多做事的下場,就是永遠做事。
二
大年三十下午三點,大哥一家到了。
我從廚房探頭看了一眼,大嫂穿着白色羊絨大衣,踩着細高跟,手裡拎着一個精緻的禮盒。兩個孩子跟在後面,手裡拿着玩具。大哥拎着行李箱,走在最後。
婆婆迎上去,一把摟過大孫子,嘴裡說著胖了瘦了之類的話。大嫂把禮盒遞給婆婆,笑着說,媽,這是我們給您和爸買的保健品,進口的,對關節好。婆婆接過來,連聲說好,說你們回來就回來,還帶什麼東西。
大嫂換了鞋,往客廳走了兩步,正好對上我從廚房探出來的頭。她笑了笑,說,蘇婉,辛苦你了。我說,沒事,你們坐。
我縮回廚房,繼續忙活。
又過了一會兒,小姑子一家到了。小姑子嗓門大,還沒進門聲音就傳進來了。媽!媽!我們回來了!婆婆的聲音,好好好,快進來,外頭冷。
然後是孩子的哭鬧聲,大人的說笑聲,電視的聲音,瓜子花生的聲音。熱鬧。真熱鬧。
我在廚房裡炸丸子。油鍋滋滋響,油煙機轟轟響。丸子下鍋,浮起來,變成金黃色。撈出來,瀝油,裝盤。
小姑子探頭進來說,嫂子,要我幫忙嗎?我說,不用,你去坐。她說,那我就不客氣了,我帶孩子。然後走了。
炸完丸子炸酥肉,炸完酥肉炸帶魚。炸完帶魚開始炒菜。炒菜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客廳里傳來春晚的聲音,主持人念着喜慶的賀詞。
老公進來過一次,問我什麼時候能好。我說快了。他說,爸說六點半開飯。我看了一眼牆上的鐘,六點二十。我說,知道了。
他把一盤涼菜端出去,再沒進來。
六點三十五,最後一道菜出鍋。我關了火,解下圍裙,洗了把臉。鏡子里的人臉色發白,頭髮有些亂,眼角好像又多了兩道細紋。我對着鏡子笑了笑,笑得有點僵。
算了。
我端着最後一道菜走出去,把菜放到桌上。桌上已經擺滿了,盤子挨着盤子,筷子靠着筷子。十二個人圍着桌子坐好,公婆坐主位,大哥大嫂挨着,小姑子一家挨着,老公帶着孩子挨着。留了一個空位,正對着公公。
那個位置是我的。
我坐下來,鬆了一口氣。
公公清了清嗓子,舉起酒杯。大家安靜下來,看着他。
“今天是除夕,都回來了,團圓了。我有幾句話要說。”
公公六十多了,身體還算硬朗,就是腿腳不太好,走路要拄拐。他在鎮上的廠子里幹了一輩子,退休後每個月有兩千多塊錢的退休金。婆婆比他小几歲,沒有退休金,以前打零工,這兩年也不幹了。
“我跟你媽年紀大了,身體也不如從前了。今天當著全家人的面,把養老的事定一定。”
我心裡咯噔一下,抬頭看老公。老公低着頭,看着面前的酒杯。
“老大在城裡混得好,有出息。”公公看向大哥,“以後你出錢,每個月給你媽轉三千塊,我們老兩口的吃穿用度,看病吃藥,都從這裡出。”
大哥點了點頭,說,爸,應該的。
公公又看向我老公。
“老二呢,在家跟前,離得近。以後你就出力,我跟你媽有個頭疼腦熱的,你跑跑腿,平時多來看看。兩家離得近,照顧起來也方便。”
老公還是低着頭,說,爸,我知道了。
公公點點頭,舉起酒杯,剛要說話,我把筷子放下了。
“爸。”
所有人看向我。公公的酒杯停在半空。
“您剛才說,大哥出錢,我們出力?”
公公把酒杯放下,看着我,說,是。
“一個月三千?”
“是。”
我笑了一下。
“三千塊錢,請一個護工夠請幾天?”
公公的臉色變了。大哥放下筷子,看着他。大嫂的笑容僵在臉上。小姑子張嘴想說什麼,又閉上了。
“爸,您算過沒有?出力是什麼意思?是平時多來看看,還是隨叫隨到?是幫忙買個菜,還是端屎端尿伺候?是您跟媽身體好的時候跑跑腿,還是躺床上的時候伺候吃喝拉撒?”
“蘇婉!”老公抬起頭,壓低聲音喊我。
我沒理他。
“大嫂在城裡,離得遠,出錢。我們在跟前,出力。聽着挺公平的,是吧?可您想過沒有,大嫂出的是她跟大哥的錢,我出的是什麼?”
我看着公公,一字一句說:
“我出的是我這個人。”
“蘇婉!”老公站起來,臉色漲紅,“你少說兩句!”
我轉頭看他。
這是我們結婚七年,他第一次在年夜飯桌上沖我吼。
“我少說兩句?”我站起來,“行,我說完最後兩句。”
我抓起面前的瓷碗,狠狠砸在地上。
“啪!”
瓷片四濺,湯汁飛上牆上的“福”字。滿座死寂。
大哥的筷子懸在半空,大嫂臉色煞白。小姑子的孩子“哇”地一聲哭了,被她捂住嘴。公公的手微微發抖,婆婆看看我,又看看我老公。
我看着我老公。
他低着頭,一言不發。
那一瞬間,我突然想笑。
七年。三百六十五乘以七,兩千五百多天。我做飯、洗衣、打掃衛生,伺候公婆,帶孩子,伺候老公。過年過節,迎來送往,我一個人在廚房裡忙,他們在客廳里笑。婆婆腰疼,我陪她去醫院。公公腿疼,我給他按摩。老公出差,我一個人帶娃做飯伺候老人,硬撐了半個月。
我以為他們看在眼裡。
我以為他們會記在心裡。
我以為,人心都是肉長的。
可原來在他們眼裡,這些都是應該的。是我應該做的,是我分內的事,是我的本分。
因為我嫁給了老二,因為我在跟前,因為我“出力”是天經地義。
所以大哥出錢是恩情,我出力是本分。
所以大嫂可以在城裡享福,我必須在廚房裡賣命。
所以當著全家人的面,公公可以把這事說得這麼理所當然,老公可以低着頭一言不發。
我看着我老公。
他還是低着頭。
我突然想起結婚那天,他在婚禮上說的那些話。他說,蘇婉,我會對你好一輩子。他說,蘇婉,進了這個家,你就是我的人,我不會讓任何人欺負你。他說,蘇婉,你放心。
我放心?
我放心什麼?
我把圍裙從身上扯下來,扔在地上。
“既然話說到這個份上,我也把話說清楚。”
我看着公公,一字一頓:
“要麼平攤,要麼免談。”
“想把我當免費護工?做夢。”
三
空氣像是凝固了。
沒有人說話。連孩子的哭聲都止住了。小姑子捂着孩子的嘴,眼睛瞪得老大。大哥皺着眉,看向我老公。大嫂低着頭,不知道在想什麼。婆婆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公公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你……你說什麼?”
“我說,”我一字一頓,“養老,要麼平攤,要麼免談。”
“你——”公公的手抖得更厲害了,拐杖在地上咚咚敲了兩下,“你算什麼東西?這個家什麼時候輪到你說話了?”
我笑了一下。
“我算什麼東西?我是您二兒子的媳婦,是您孫子的媽,是做了七年年夜飯沒上過桌的人。今天這些話,本來輪不到我說。可既然沒人說,那我就說。”
我看向大哥。
“大哥,您覺得公平嗎?”
大哥張了張嘴,沒出聲。
我看向大嫂。
“大嫂,您覺得公平嗎?”
大嫂臉色白得像紙,避開我的目光。
我看向小姑子。
“你呢?你覺得公平嗎?”
小姑子低下了頭。
最後,我看向我老公。
他還是低着頭,不肯看我。
“行。”我點點頭,“你們都覺得公平。那我問一句,如果我今天不答應,是不是我就是不懂事,就是攪家精,就是不孝?”
沒人回答。
“好,那我替你們回答。是。”
我繞過桌子,走到門口,拿起掛在衣架上的羽絨服。
“蘇婉!”老公終於抬起頭,“你要幹什麼?”
我回頭看他。
“回家。”
“這……”
“這兒是你家,不是我家。”我拉上拉鏈,“我回我自己家。”
我拉開門,冷風呼地灌進來。外面正在下雪,地上已經積了薄薄一層。我深吸一口氣,走進雪裡。
身後傳來婆婆的聲音:“老二,你快去追啊!”
然後是老公的腳步聲。
“蘇婉!蘇婉!”
我沒停。
他追上來,一把拉住我的胳膊。
“蘇婉,你別這樣。”
我甩開他的手。
“別哪樣?”
“你……”他站在雪裡,雪花落在他的頭髮上、肩膀上,“爸的話還沒說完,你就……”
“我就掀了桌子?”我看着他,“對,我就掀了。你能怎麼樣?”
他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我問你,”我盯着他的眼睛,“爸說那些話的時候,你在想什麼?”
他別開臉。
“我在問你。”
“……蘇婉,爸年紀大了,說話是有點……”
“有點什麼?”
他抿了抿嘴,沒往下說。
“你是不是也覺得,應該大哥出錢,我們出力?”
他沒回答。
“你是不是也覺得,這很公平?”
他還是沒回答。
我點點頭。
“行了,我知道了。”
我轉身就走。
“蘇婉!”他又追上來,“你到底要幹什麼?”
“我說了,回家。”
“天這麼黑,又下雪,你怎麼回去?”
“走回去。”
“走回去?”他急了,“蘇婉,你別鬧了!有什麼事回家再說不行嗎?”
我停下腳步,回頭看他。
“回家?回哪個家?你家?”
他愣住了。
“我問你,”我說,“那個家裡,有我一間房嗎?”
“你……”
“有嗎?”
他嘴唇動了動。
“那個家裡,有我一間房。可那間房是誰的?是你爸媽的。那個家裡,有我一席之地。可那一席之地,是你給的。你們家的事,輪不到我說話。你們家的事,我只有聽話的份。今天爸說那些話,你媽,你大哥,你大嫂,你的妹妹,他們都在場。他們都知道這不公平,可他們沒有一個人開口。你知道為什麼嗎?”
他沒說話。
“因為他們等着我開口。等我當那個不懂事的,等我當那個攪家精,等我當那個不孝的。我把話說出來,他們就可以順水推舟,好像他們原本也是這麼想的。可我不說,他們就不說。你懂嗎?”
他還是沒說話。
“你也不說。”我看着他的眼睛,“你也在等我說。你等我開口拒絕,等你爸生氣,等你哥出面調解,等你媽和稀泥。你什麼都不用做,等着就行。最後不管什麼結果,你都沒責任。你多聰明啊。”
他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
“蘇婉……”
“可你有沒有想過,”我說,“如果我今天不開口呢?如果我忍着呢?如果我像過去七年一樣,什麼都不說,什麼都往肚子里咽呢?”
他沒有回答。
“那今天這事就成了。大哥出錢,我們出力。你們全家皆大歡喜。我繼續當我的免費護工,繼續伺候你爸媽,繼續每年做年夜飯,繼續沒人問我累不累、願不願意。直到你爸媽老得動不了,躺床上要我端屎端尿伺候,直到我也老得動不了,然後被你們家掃地出門。”
“不會的……”
“不會?”我笑了,“你憑什麼說不會?憑你剛才一句話都不說?”
他垂下眼睛。
“行了,”我後退一步,“你回去吧。年夜飯還沒吃完呢。”
“蘇婉!”
“別跟着我。”
我轉身,走進雪裡。
雪越下越大,落在我的頭髮上、肩膀上、睫毛上。冷風刮在臉上,像刀子。我沒回頭,一直往前走。
我不知道要去哪。回娘家?太遠了,坐車要兩個小時。這個點,早就沒車了。去朋友家?這個時間,人家都在吃年夜飯,我怎麼好意思上門。
我只是想走。
想離開那個地方。離開那個飯桌。離開那些人。離開那個低着頭一言不發的男人。
走着走着,眼淚流下來了。
不是哭。是凍的。雪化在臉上,順着臉頰流下來。我用手背抹了一把,繼續往前走。
手機響了。
我掏出來看,是婆婆打來的。我沒接。
又響了。是小姑子。沒接。
再響。是老公。
我接通了。
“蘇婉!”他的聲音很急,“你在哪兒?”
“路上。”
“我去接你!”
“不用。”
“蘇婉,”他的聲音變了,“你別這樣。爸他……他知道錯了,他說他說話欠考慮……”
“欠考慮?”我停下腳步,“你爸剛才說那些話的時候,可不是這個態度。”
“他……他年紀大了,說話直……”
“說話直?”我笑了一聲,“你爸說話直,所以他說什麼我都得聽着。我說話也直,怎麼就成了不懂事?”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蘇婉,你先回來,咱們好好商量……”
“商量什麼?”
“養老的事。”
“有什麼好商量的?你爸不是定了嗎?大哥出錢,我們出力。”
“可以改……”
“改?”我說,“你爸說的話,什麼時候改過?”
他不說話了。
“你聽好,”我說,“我不回去。這事不是改不改的問題,是你們家根本沒把我當人看。七年了,我做了七年的年夜飯,伺候了你爸媽七年,照顧了你七年。七年里,你們家誰問過我累不累?誰問過我願不願意?今天你爸當著全家人的面,把養老的事一定,沒人問過我的意見。你媽沒問,你哥沒問,你的妹妹沒問,你也沒問。”
“……蘇婉。”
“你別說話,聽我說完。我現在告訴你我的意見。我不同意。養老可以,要麼平攤,要麼免談。不是大哥出錢我們出力,是錢平攤,力也平攤。你爸你媽,不是你一個人的爸媽。你哥你的妹妹,也是他們的孩子。憑什麼好處他們占,苦活我干?”
“蘇婉……”
“你要是同意,咱們再商量。你要是不同意,那咱們就離。”
電話那頭徹底安靜了。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
“你說什麼?”
“我說,”我一字一句,“你要是不同意,咱們就離。”
“蘇婉!”他的聲音變了調,“你瘋了嗎?就為這點事,你就要離婚?”
“這點事?”我笑了,“你覺得這是小事?”
“不是……”
“那是什麼?”
他又不說話了。
“你聽好,”我說,“這七年,我一直在忍。忍你媽嫌我做飯不好吃,忍你爸重男輕女,忍你哥嫂高高在上,忍你的妹妹陰陽怪氣。我忍,是因為我覺得你對我好。可今天我才發現,你對我的好,也就是嘴上說說。真到了事上,你一句話都不肯替我說。”
“我……”
“你什麼都別說。”我說,“你好好想想。想清楚了,給我打電話。”
我掛了電話。
雪還在下。路上的積雪已經沒過了鞋面。我站在路燈下,看着橘黃色的光暈里雪花紛紛揚揚地落下來。冷,真冷。
可我一點都不想回去。
四
我在路邊的公交站台坐了一夜。
站台有個塑料棚子,能擋點風。我把羽絨服裹緊,縮在角落裡,看着外面的雪越下越大,看着偶爾開過的出租車,看着路燈一盞盞滅了,又亮了。
手機響了很多次。有老公打來的,有婆婆打來的,有小姑子打來的。我一個都沒接。
後來老公發了一條微信。
“你在哪?我去接你。”
我沒回。
他又發了一條。
“蘇婉,我知道錯了。你回來,咱們好好說。”
我看了三遍,把手機揣回口袋。
天亮的時候,雪停了。我站起來,腿都坐麻了,活動了半天才能走路。找了個早點攤,喝了碗豆漿,吃了根油條。熱的東西下肚,身上暖和了一點。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大哥。
我猶豫了一下,接了。
“蘇婉,”大哥的聲音很疲憊,“你在哪兒?”
“外面。”
“老二找了你一晚上,急瘋了。”
我沒說話。
“昨天的事……”他頓了頓,“對不起。”
我愣了一下。
“大哥,你不用說對不起。”
“不,我得說。”他的聲音低下去,“昨天爸說那些話的時候,我沒吭聲。我知道不公平,可我沒吭聲。我是老大,按理說應該我開口,可我沒開。”
我聽着他說,沒接話。
“我……我其實知道你們這些年不容易。你在家照顧爸媽,照顧孩子,什麼都干。你大嫂在城裡,一年回來不了幾趟。爸媽有什麼事,都是你跑前跑後。爸腿疼的時候,你陪他去醫院。媽腰疼的時候,你給她按摩。這些我都知道。”
“你知道?”
“我知道。”他的聲音有些澀,“可我……我總覺得,我給錢了就行。我給錢,就是盡孝了。出力的事,有你們在,不用我管。我從來沒想過,你們願意不願意,累不累。”
我沒說話。
“昨天你走了以後,你大嫂跟我吵了一架。”他說,“她說我不該那樣,說我自私,說我把你們當保姆用。她說,你嫁進來這些年,她從來沒見你閑過。過年過節都是你在忙,誰幫過你?”
我鼻子一酸,趕緊忍住了。
“她說得對。”大哥說,“這些年,我們確實把你當保姆用了。我們覺得你就在跟前,照顧爸媽方便,給你錢你也花不着,不如我們多出點錢,讓爸媽過得好點。我們從來沒想過,你也是人,你也需要休息,你也有自己的生活。”
“……大哥。”
“蘇婉,”他說,“對不起。我代表我和你大嫂,跟你們道個歉。”
我深吸一口氣,把眼淚憋回去。
“大哥,你不用道歉。道歉沒用。”
他沉默了幾秒。
“我知道。道歉沒用,我也得說。”他說,“老二找了你一晚上,快急瘋了。你給他打個電話,行嗎?”
我沒說話。
“還有,”他說,“爸那邊……我跟他談了。他說昨天那些話是他不對,他不該那樣安排。他說,以後養老的事,咱們全家商量着來。錢平攤,力也平攤。”
我心裡一動。
“真的?”
“真的。”他說,“爸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死要面子。能說出這話,已經不容易了。”
我沒接話。
“蘇婉,”他說,“你回來吧。有什麼事,咱們坐下來好好商量。老二真的急瘋了,一晚上沒睡,天不亮就出去找你了。你給他打個電話,行嗎?”
我沉默了很久。
“好。”
掛了電話,我坐在早點攤上,看着街上漸漸多起來的行人。大年初一的早上,路上人很少,偶爾有幾個拜年的,拎着禮物匆匆走過。
手機響了。老公打來的。
我接了。
“蘇婉!”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你在哪兒?”
“在吃早飯。”
“你在哪兒?我去接你!”
“不用。”我說,“我自己回去。”
他愣了一下。
“你……你願意回來?”
“嗯。”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蘇婉,”他的聲音有些哽咽,“對不起。昨天是我不對。”
我沒說話。
“我知道錯了。以後有什麼事,我第一個站出來說話。我再也不讓你一個人扛了。”
我聽着他的話,眼淚慢慢流下來。
“蘇婉?你在聽嗎?”
“在聽。”
“你……你原諒我?”
我深吸一口氣。
“我不原諒你。”我說,“但我回去。”
他又愣了。
“為什麼?”
“因為你大哥給我打電話了。”我說,“因為你爸說,養老的事可以商量着辦。因為……”
我頓了頓。
“因為我還沒想好要不要離婚。”
五
回到家的時候,快中午了。
門虛掩着。我推門進去,客廳里沒人,餐桌上還擺着昨晚的殘羹冷炙。牆上的“福”字還沾着湯汁,皺巴巴地耷拉着。
廚房裡傳來動靜。我走過去,看見婆婆在洗碗。
她聽見腳步聲,回過頭,看見我,愣了一下。
“蘇婉……”
“媽。”
她看着我,眼圈紅了。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她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餓了吧?我給你下碗面。”
“不用,我吃過了。”
她站在那兒,欲言又止。
“媽,”我說,“我來洗碗吧。”
“不用不用,”她趕緊說,“你歇着,我來。”
我看着她佝僂的背影,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滋味。
“老二呢?”我問。
“出去找你了。”她說,“天不亮就出去了,到現在還沒回來。”
我掏出手機,想打電話,又放下了。
婆婆洗着碗,頭也不回地說:“蘇婉,昨天的事,是媽不對。”
我沒說話。
“媽嘴笨,不會說話。你嫁進來這些年,媽知道你不容易。可媽……媽習慣了。媽習慣了有人幫忙,習慣了使喚你。媽忘了,你也是別人家的閨女,也是被自己媽疼大的。”
她轉過身,眼圈紅紅的。
“你別怪老二。他從小就這樣,悶葫蘆一個,什麼事都悶在心裡。他不是不護你,是不知道該怎麼護。他……”
“媽,”我打斷她,“我知道。”
她看着我,眼淚流下來了。
“蘇婉,你別走。這個家不能沒有你。”
我心裡一酸,眼眶也熱了。
我沒說話,走過去,接過她手裡的碗。
“媽,我來洗。”
她愣了一下,鬆開手。
“你……你不怪媽?”
我沒回答,低頭洗碗。
她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默默走開了。
洗着洗着,眼淚掉進洗碗池裡。
不是委屈。說不清是什麼。
門響了。老公的聲音傳過來:“媽!媽!蘇婉回來沒有?”
我擦擦手,走出廚房。
他站在門口,渾身是雪,臉凍得通紅,看見我,整個人愣住了。
我們就那麼對視着。
他衝過來,一把抱住我。
抱得很緊。
“蘇婉……”
我站着沒動。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他一遍遍地說,聲音哽咽。
我慢慢抬起手,拍了拍他的背。
“行了。”
他鬆開我,看着我的臉。
“你……你沒事吧?”
“沒事。”
“昨晚你在哪兒睡的?冷不冷?吃飯了沒有?”
“吃了。”
他看着我,好像有很多話要說,又不知道從哪說起。
“老二,”我說,“先換衣服吧。身上都濕了。”
他低頭看看自己,像是剛發現似的。
“哦……好。”
他上樓換衣服去了。我回到廚房,繼續洗碗。
婆婆不知道什麼時候又進來了,站在旁邊,看着我的背影。
“蘇婉,”她說,“那個養老的事……”
“媽,”我沒回頭,“回頭再說吧。”
她不說話了。
過了一會兒,她輕輕嘆了口氣,走開了。
碗洗完,我擦乾手,走出廚房。大哥大嫂帶着孩子從樓上下來,看見我,都站住了。
“蘇婉。”大哥開口。
“大哥。”
大嫂走過來,拉住我的手。
“蘇婉,”她的眼眶有些紅,“對不起。”
我看着她,沒說話。
“昨天的事,我知道是我不對。”她說,“我明明知道不公平,卻什麼都沒說。我怕得罪爸媽,怕得罪你大哥,怕……怕我不夠賢惠。我自私,你別怪我。”
我搖搖頭。
“大嫂,不怪你。”
她愣了一下,眼淚流下來了。
“你……你不怪我?”
“不怪。”我說,“但不是因為你沒錯。是因為你道歉了。”
她怔怔地看着我。
“你大哥打電話給我,說了你的話。”我說,“你說你這些年沒見我有閑的時候,你說你把我當保姆用了。你能說出這話,就夠了。”
她哭得更厲害了。
我拍拍她的手。
“行了,大過年的,別哭了。”
她抹着眼淚,點點頭。
老公換好衣服下來,站在樓梯口看着我們。我對他說:“你過來。”
他走過來。
“蘇婉……”
“你聽好,”我說,“這事沒完。”
他的臉色變了。
“但是,”我說,“我給你們一個機會。”
“什麼機會?”
“養老的事,從今天開始,從頭商量。”我說,“不是你們定,我執行。是我們一起商量,一起定。錢平攤,力也平攤。你爸媽,不是你一個人的爸媽。你哥你的妹妹,也是他們的孩子。誰也別想逃。”
他點頭。
“好。”
“還有,”我說,“從今以後,過年過節,輪着來。今年在你家,明年在我家,後年各回各家,愛怎麼過怎麼過。年夜飯也別我一個人做,全家動手,誰也別想偷懶。”
“好。”
“還有……”
我頓了頓。
“以後有什麼事,你先說話。別等着我出頭。”
他看着我的眼睛,點點頭。
“好。”
我看着他,突然覺得有些累。
“行了,就這樣吧。”
六
下午,公公從樓上下來。
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客廳里的人都不說話了,看着他。
他在我對面坐下,看着我。
“蘇婉。”
“爸。”
他沉默了很久,像是在組織語言。
“昨天的事,”他開口,“是我考慮不周。”
我沒說話。
“我……我老了,腦子糊塗了。我以為老大出錢,老二出力,挺公平的。我沒想過,出力的是你,不是老二。”
他抬起頭,看着我。
“我那個兒子什麼樣,我知道。他悶,不會來事,不會疼人。這些年,辛苦你了。”
我鼻子一酸,趕緊忍住。
“以後養老的事,”他說,“全家商量着來。錢平攤,力也平攤。我和你媽,不是你一個人的事。誰也別想躲。”
我沒說話。
他站起來,拄着拐杖,看着我。
“蘇婉,”他說,“你別走。這個家,需要你。”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裡有一種我從沒見過的神情。
那是什麼?愧疚?後悔?還是……
“爸,”我說,“我不會走。”
他愣了一下,像是沒想到我會這麼說。
“不是因為你們。”我說,“是因為我還沒想好。”
他點點頭,沒再說什麼,拄着拐杖慢慢走開了。
晚上,全家一起吃晚飯。婆婆做了幾個菜,大嫂打了下手,我坐着沒動。
大嫂把菜端上來,笑着說:“蘇婉,嘗嘗我的手藝。第一次做,不好吃別嫌棄。”
我夾了一筷子,點點頭。
“好吃。”
她笑得很開心。
老公坐在我旁邊,一直偷偷看我。我假裝沒看見。
吃到一半,公公舉起酒杯。
“今天,”他說,“我說兩句。”
大家安靜下來,看着他。
“昨天的事,是我不對。”他說,“我說話不過腦子,傷了蘇婉的心。今天當著全家人的面,我給蘇婉道個歉。”
他看向我。
“蘇婉,對不起。”
我愣了一下,沒想到他會當著全家人的面道歉。
“爸……”
“你別說話,聽我說完。”他打斷我,“你嫁進來七年,做了七年的年夜飯,伺候了我們七年。七年里,我沒說過一句謝謝。今天,我跟你說聲謝謝。”
他舉起酒杯。
“這杯酒,我敬你。”
全家人都舉起酒杯,看着我。
我慢慢站起來,舉起酒杯。
“爸,”我說,“這杯酒,我喝了。但是話說清楚。”
他看着我。
“我不是原諒你們。”我說,“我只是願意再試試。”
他點點頭。
“行。”
我們碰了杯,一飲而盡。
放下酒杯,我坐下來。老公在旁邊握住我的手,握得很緊。我沒抽開。
晚飯後,大嫂拉着我去陽台說話。
“蘇婉,”她說,“我想跟你說個事。”
“什麼事?”
她猶豫了一下,說:“我想回來。”
我愣了一下。
“回來?”
“嗯。”她說,“我想回來工作。城裡雖然好,但離爸媽太遠了。有什麼事都幫不上忙,全靠你們。我想回來,離得近點,有事也能搭把手。”
我看着她的眼睛,她不像在開玩笑。
“你大哥同意嗎?”
“他同意。”她說,“他也想回來。他在城裡的公司可以申請調回這邊的分公司,工資少點,但夠花。孩子也可以轉學回來。”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蘇婉,”她說,“我知道這些年我們做得不對。我們躲得遠遠的,以為給錢就行。現在想想,太自私了。以後,咱們一起照顧爸媽,一起分擔。你別一個人扛了。”
我看着她,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滋味。
“大嫂,”我說,“你不用這樣。”
“不是不用,”她搖搖頭,“是應該的。”
她握住我的手。
“蘇婉,咱們以後,好好處。”
我看着她真誠的眼睛,慢慢點了點頭。
“好。”
七
那天之後,日子好像慢慢回到了正軌。
可我知道,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老公變了。以前他下班回來就癱在沙發上玩手機,現在會主動問我要不要幫忙。以前家裡的事他從來不操心,現在會主動問我累不累,要不要他做。
大嫂也變了。她真的開始張羅着調回來工作,到處看房子,打聽學校。婆婆說起這事的時候,眉開眼笑的。
小姑子也變了。她來家裡的時候,不再只是坐着等吃,會主動幫忙洗菜切菜,雖然笨手笨腳的,但至少態度變了。
只有公公沒怎麼變。他還是那個樣子,說話還是那麼沖,脾氣還是那麼倔。但有時候,他會突然看着我,說一句“蘇婉,今天累不累”,然後拄着拐杖走開。
我知道,他們都在努力。
可有些事,不是說變就能變的。
比如我。
我變了。變得不愛說話了。變得不愛笑了。變得什麼事都提不起勁。以前我忙裡忙外,心裡是踏實的。現在我閑下來,心裡空落落的。
那天晚上,老公問我:“蘇婉,你怎麼了?”
我說:“沒事。”
他說:“你騙我。”
我沒說話。
他坐到我旁邊,看着我。
“蘇婉,你是不是還在怪我?”
我搖搖頭。
“不是怪你。是……”
我頓了頓,不知道怎麼說。
“是什麼?”
我看着窗外的夜色,想了很久。
“是累。”
他愣了一下。
“累?”
“不是身體的累。”我說,“是心累。”
他沒說話,等着我說下去。
“七年,”我說,“整整七年。我把最好的七年給了你們家。我伺候你爸媽,照顧你,帶孩子,做家務,過年過節迎來送往。我以為,我對你們好,你們就會對我好。我以為,人心都是肉長的。我以為……”
我說不下去了。
他握住我的手。
“蘇婉,我知道錯了。”
“我知道你知道錯了。”我說,“你哥你嫂子你媽你爸,他們都知道錯了。可那又怎麼樣呢?”
他看着我的眼睛。
“你什麼意思?”
我搖搖頭。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沉默了很久。
他開口:“蘇婉,你還愛不愛我?”
我看着他的眼睛,想了很久。
“我不知道。”
他的臉色變了。
“我不知道還愛不愛你。”我說,“我也不知道還愛不愛這個家。我只知道,我不想過以前那種日子了。我不想再做那個任勞任怨的賢妻良母。我不想再當好人。”
他愣住了。
“好人沒好報,”我說,“那我就不當好人。”
他看着我,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我站起來,走到窗邊,看着外面的夜色。
“老二,”我說,“給我點時間。”
他從背後抱住我。
“好。”
“別逼我。”
“好。”
“讓我自己想想。”
“好。”
他的聲音悶悶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喉嚨里。
我站着沒動,任由他抱着。
窗外的月亮很圓,很亮。我突然想起七年前那個晚上,也是這樣的月亮,也是這樣的夜色。那時候我坐在婚車裡,看着窗外,心裡滿滿的都是期待。
我以為,嫁給他,就是一輩子。
我以為,只要我好好過,日子就會好好的。
我以為,只要我對他們好,他們就會對我好。
我什麼都想到了。
唯獨沒想到,人心會變,愛會淡,好會變成理所當然。
八
春天來了,雪化了,草綠了。
大嫂調回來了。在離家不遠的地方租了房子,孩子也轉了學。她經常來家裡,陪婆婆說話,幫婆婆幹活。有時候她來,看見我在忙,就搶着干。
她說:“蘇婉,你歇着,我來。”
我說:“沒事,不累。”
她說:“你不累我也得來。以前欠你的,慢慢還。”
我看着她,笑了笑。
小姑子也常來,帶着孩子。孩子滿地跑,她跟在後面追。追累了,一屁股坐在沙發上,說:“嫂子,你以前一個人帶兩個孩子,怎麼帶的?”
我說:“就那麼帶的。”
她沉默了一會兒,說:“嫂子,你真不容易。”
我沒說話。
公公婆婆的身體都還好,偶爾有個頭疼腦熱,都是我和大嫂陪着去醫院。大嫂開車,我挂號拿葯,分工明確。
老公變了,比以前勤快了,也比以前愛說話了。有時候他會問我:“蘇婉,你今天開心嗎?”
我想了想,說:“還行。”
他問:“還行是什麼意思?”
我說:“就是還行。”
他不問了。
我知道他憋着。他想問我原諒他沒有,想問我還愛不愛他,想問我願不願意跟他好好過。但他不敢問。他怕我問自己還沒想好。
我也怕。
怕自己答不上來。
五月的一天,大嫂來找我。
“蘇婉,我想跟你商量個事。”
“什麼事?”
“媽快生日了。”她說,“我想給媽辦個生日宴,把親戚們都請來,熱鬧熱鬧。”
我愣了一下。
“辦生日宴?”
“嗯。”她說,“媽這輩子不容易,我想讓她高興高興。”
我看着她的眼睛。
“大嫂,你變了。”
她笑了笑。
“變了不好嗎?”
我沒回答,反問:“你什麼時候開始叫媽的?”
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叫習慣了。”
我也笑了。
“行,”我說,“那就辦吧。”
婆婆的生日宴辦得很熱鬧。親戚們來了幾十口,院子里擺了好幾桌。大嫂主廚,我打下手,小姑子端盤子,老公和大哥負責招待客人。
婆婆穿着新衣服,笑得合不攏嘴。
席間,大嫂端起酒杯,說:“媽,祝您生日快樂,身體健康,長命百歲。”
婆婆笑着喝了一杯。
大嫂又說:“媽,以前我不懂事,離得遠,顧不上您。以後我在跟前了,有什麼事您儘管說,我隨叫隨到。”
婆婆眼眶紅了。
“好,好。”
大嫂看了我一眼,又說:“媽,這些年多虧了蘇婉。您身體好,精神好,都是蘇婉照顧得好。這杯酒,我敬蘇婉。”
她轉向我,舉起酒杯。
“蘇婉,謝謝你。”
我站起來,舉起酒杯。
“大嫂,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不,”她搖搖頭,“該說的還得說。以前虧欠你的,慢慢還。這輩子還不完,下輩子接着還。”
我笑了。
“下輩子,我可不想再嫁給你老公的弟弟了。”
大家都笑了。
婆婆笑得最響,笑着笑着,眼淚流下來了。
吃完飯,親戚們散了。我坐在院子里,看着天邊的晚霞。
老公走過來,坐到我旁邊。
“蘇婉。”
“嗯?”
“媽今天很高興。”
“嗯。”
他沉默了一會兒,說:“蘇婉,謝謝你。”
我轉頭看他。
“謝我什麼?”
“謝你留下來。”他說,“謝你給我們機會。謝你……還在。”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裡有很多東西。愧疚,感激,愛,還有一點點的害怕。
“老二,”我說,“我還是不知道。”
他愣了一下。
“不知道什麼?”
“不知道還愛不愛你。”我說,“不知道能不能像以前一樣。不知道這個家,還能不能待下去。”
他沒說話。
“但是,”我說,“我想試試。”
他的眼睛亮了。
“真的?”
“真的。”我說,“不是為了你,是為了我自己。”
他不懂。
“我想看看,”我說,“我還能不能當回好人。”
他握住我的手。
“能。”
我看着他,沒說話。
晚霞慢慢褪去,夜色慢慢降臨。星星一顆顆亮起來,月亮升起來了。
還是那個月亮。
七年了,月亮沒變,我變了。
可也許,變回來也不是不可能。
尾聲
那天晚上,婆婆把我叫到她屋裡。
她從柜子里拿出一個紅布包,遞給我。
“媽,這是什麼?”
“打開看看。”
我打開紅布包,裡面是一對銀鐲子。
“這是當年我嫁給你爸的時候,你奶奶給我的。”婆婆說,“我戴了幾十年,後來給了你大嫂。現在,給你。”
我愣了一下。
“媽,這……”
“你大嫂給我的。”婆婆說,“她說,應該給你。”
我看着手裡的銀鐲子,說不出話。
“蘇婉,”婆婆說,“這些年,委屈你了。”
我搖搖頭。
“媽,不委屈。”
她看着我,眼睛裡有淚光。
“傻孩子,”她說,“委屈就是委屈,別不承認。”
我沒說話。
她把鐲子套到我手腕上。
“以後,”她說,“你就是這個家的人了。”
我看着手腕上的銀鐲子,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滋味。
婆婆拍拍我的手。
“去吧,別讓老二等急了。”
我點點頭,站起來,往外走。
走到門口,我回頭看她。
“媽。”
“嗯?”
“謝謝您。”
她笑了。
我走出門,老公站在院子里等我。月光下,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蘇婉,”他說,“咱們回家吧。”
我走過去,把手放進他的手心裡。
“好。”
我們並肩走在月光下,往家的方向走去。
那個家,有公婆,有哥嫂,有小姑子,有孩子。
那個家,曾經讓我心碎,讓我絕望,讓我發誓再也不當好人。
可那個家,也是我七年的青春,是我的丈夫,是我的孩子,是我所有的付出和委屈。
我不知道未來會怎樣。
但至少今天,我還在。
手腕上的銀鐲子涼涼的,貼着皮膚。我低頭看了一眼,月光下,銀鐲子閃着柔和的光。
好人未必有好報。
可我還是想試試。
試試當回好人。
試試相信他們。
試試愛這個家。
試試,像以前一樣,好好過。
(本故事純屬虛構,如有雷同純屬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