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話鄭永年：
美國2小時斬首哈梅內伊，
中國還要讓AI只做「煙火」嗎？
對話2026.03.02
世界｜對話｜觀點
本期對話亮點
強調
如何看「是人工智慧殺死了哈梅內伊」這一論點？如何應對人工智慧的軍事化？
如何規避歷史上「四大發明」式悲劇，將前沿技術真正鑄為國家重器？
這起事件會成為「布希入侵伊拉克」的災難翻版嗎？
選舉週期如何驅動西方決策發動戰爭，因而戳破「民主和平論」的幻象？
面對短期的能源衝擊與美國的“門羅主義”，中國當如何憑硬實力自強破局？
編按
2026.03.02
斬首哈梅內伊的背後，從算力支持到精準鎖定，是美軍「手術刀」式的精準打擊。這場行動背後，是Palantir的情報、Anthropic的模型、Anduril的硬體——美國科技右翼與軍事機器的深度嵌合，已經將戰爭推向了「AI輔助決策」的新維度，尖端人工智慧科技的鋒芒已不容迴避。
今天，AI革命再次將我們推向十字路口。在此背景下《大灣區評論》承接上篇分析（詳見），繼續與鄭永年教授展開對話。他指出，從火藥到指南針，中國曾因沒有做好科技的「軍民融合」而錯失航海時代，淪為被動挨打之地。他提出警醒，「不用，就等於沒有」──技術不用作硬實力，就會淪為他人刀俁下的魚肉。面對第四次工業革命的浪潮，我們絕不能陷入過度道德化的自我束縛。唯有將軍民融合落實處，把前沿技術實際轉化為捍衛國家安全的硬實力，方能立足於波詭雲諦的國際舞台。
大灣區對話
邀請嘉賓：鄭永年
本期採編：馮簫凝王希聖
對話時間：2026.03.02
大灣區評論：
在2011年歐巴馬政府殺死賓拉登的行動當中，Palantir提供了關鍵技術。在此次對哈梅內伊的行動當中，Palantir的情報系統、Anthropic的語言模型以及Anduril的硬體都對美國軍方提供了支援。您如何理解民間公司及其背後的科技右翼力量，在美國軍事技術以及思想指導層面的影響？
鄭永年：
這一發展我們確實需要密切高度關注。歷史地看，美國的技術和軍事是一直緊密結合的，也就是所謂的「軍工複合體」。人工智慧的軍事化受惠於小布希政府時期美國啟動的「大中東民主計畫」。 9·11事件後，美國深陷中東事務，付出了巨大的代價，直到歐巴馬乃至拜登政府時期，美國才開始逐步結束在中東的軍事行動。在這個期間，美國的Palantir等科技右翼勢力，開始加速探索如何將人工智慧應用於資料收集和決策等領域，以減少戰場上的損失。如今，從不到兩小時內抓捕委內瑞拉總統，到精準定點定時清除伊朗最高領導人，人工智慧已經深度嵌入美國軍事的各個層面。儘管伊朗實力強勁，但相關行動仍能在數小時內精準完成，美國的行動效率已今非昔比。
回想9·11事件，當時資訊量龐大，美國也已察覺恐怖活動的苗頭，卻因人工智慧技術不發達，陷入了「無決策」的困境。若9·11發生在人工智慧發達的今天，或許就能避免這場悲劇。但即使是這樣，美國依然不滿足於現在人工智慧發展的現狀。正如《科技共和國》一書作者所批評的，美國人工智慧曾過度聚焦商用與流量。該書作者提倡將人工智慧深度與美國軍事結合。事實上，從委內瑞拉行動到對伊朗的戰術應用，美國已實現軍事與人工智慧的深度融合。
美國紐約世貿中心遺址附近亮起象徵紐約世貿中心雙子星大樓」大樓的光柱（圖源：新華社）
目前網路上有文章稱「是人工智慧殺死了哈梅內伊」。類似這樣的說法當然是為了博取流量，並沒有反映事實的真實面。所謂的「人工智慧」依然是「先人工再智慧」。不能誇大其詞地說人工智慧直接殺人，還是我們實體的人使用了人工智慧來殺人的，人工智慧依然是手段。不過，我們政策分析者的確應充分體認到，人工智慧已經深度嵌入了美國的軍事行動，其底層邏輯遠非人力所能實現——它能處理大量數據，為決策提供基礎。但最終是否採取行動，仍由人來決定，而人工智慧只是工具。因此，不要輕信那些不實言論，需保持客觀認知。
之前談話中（詳見）我們談到核武。迄今，核武更多還是威懾手段，實際作用有限。但正如基辛格先生生前所擔心的，一旦人工智慧和核武結合，這個世界就會面臨一種怎麼樣的風險？人們完全可以假定，儘管美俄之間的核武談判已經中斷，但大國已經在融合人工智慧和核武了。歷史地看，有了一種技術，大多數國家都會加快使用使得自己佔據軍事優勢。再進一步，如果加上馬斯克的星鏈（在烏克蘭戰爭中已經有很好的表現），那麼美國的軍事能力就更不容忽視了。
我擔心的是，在美國這樣發展的時候，如果我們擁有人工智慧卻不用於軍事事務，是否會陷入過度道德化的誤解？若缺乏相應能力，就可能在國際上被他人「欺負」。因此，我們必須推動加速人工智慧與軍事的結合，無需迴避這一問題。沒有實力，就會像伊朗一樣被動。我們要向美國學習，必須具備這種實力。其次，我們還要善用實力，我們若總是不用，連南海和台灣的主權問題都解決不了，何以稱得上大國？一是能力必須具備，二是能力必須用起來。川普執政時，美國的實力本來就存在，只是先前的政府未充分運用，而川普用了。儘管面臨國際社會譴責，卻解決了他想解決的一些問題。至少，我們要擁有這種實力，在必要時謹慎使用，但不濫用，要用於正確的方向──不用，就等於沒有。
軍民融合是一個龐大的系統工程，因為戰爭本身就是系統工程，不僅涉及人工智慧等技術，更涉及技術與政策、涉及軍與民之間的有機融合。而要達成這個目標，我們需要體制機制領域的系統性改革。透過科技與政策的協同、體制機制的協同來實現我們平常所說的系統化、協同化、整體化等目標。人工智慧發展到目前階段，未來的風險確實很大，大家都感到不安。這確實令人擔憂，但我們也必須拿出自己的能力來應對問題！
實力建設必須有目標。例如針對國家統一問題，我們如何阻止日本成為“東亞的以色列”，防止日本牽著美國的“鼻子”對中國施壓？如何避免台灣地區、菲律賓等被美國視為「離岸平衡」的抓手效仿日本？這些已是現實問題，而非假設。下一步行動中，我們必須展現大國應有的實力和政策。
美空軍將人工智慧應用到u-2偵察機上飛行員與人工智慧副駕駛一起飛行（圖源：央視網）
大灣區評論：
您提到要警惕人工智慧的軍事化（或核武的人工智慧化）。這讓我們不得不去思考一個歷史哲學問題：中國人發明了火藥，卻主要用來做煙火，而西方人拿去造大砲；同樣，中國人發明了指南針，卻主要用來看風水，而西方人則開啟了航海的時代。是火藥和指南針賦能西方征服了世界。因此，同樣的技術，不同的指向，塑造了截然不同的文明命運。今天，面對AI，特別是軍事AI的發展，我們似乎再次站在類似的十字路口。歷史的問題正在以新的形式重演。我們該如何規避曾經的「悲劇」？
鄭永年：
技術是一種手段，一種工具。技術用於什麼方面，每個國家的歷史背景不同，它的發展方向就不同。
中國的四大發明的確很了不起，改變了近代世界，可以稱得上是近代的開端。印刷術開啟了可傳播知識的大眾教育時代；指南針開啟了航海時代；火藥更是幫助歐洲從封建社會轉向了資本主義社會——他們用火藥炸毀了城堡，把國家統一起來。後來歐洲各國互相競爭，更是先把這些發明用於軍事等各方面。
中國雖有四大發明，但沒有像西方的大學那樣專門的研究機構，把每一項發明變成一門學科。火藥是中國發明的，傳到西方以後，變成了化學學科基礎研究的一部分。我們發明指南針、火藥，這些都是發現，是實際的應用，並未發展出科學。但在西方，這些變成了基礎科研，並透過基礎科研來強化其應用，形成了良性循環。
我們要清醒地意識到，就算在今天，我們依然還在以應用技術為主，我們的基礎科研依舊相對落後，至少跟發達的美國相比尚有很大的差距。美國的軍民融合做得非常好，例如他們的網路和手機等，都是先軍事後民用的，而我們還是分開的，大部分都是用於民用、商用，而非軍事。我們一直說要軍民融合，但其實很多環節都是脫節的。
這點在人工智慧時代尤其需要警惕，千萬不可重蹈覆轍。我們第一波的航海時代、工業化沒有趕上，失去了機會，被西方打敗，鴉片戰爭以後被迫開放。現在好不容易到了第四次產業革命，在網路、人工智慧時代處於前沿，下一步怎麼發展，還需要好好思考。如果我們只熱衷於生活化和娛樂化，而不能把這些技術轉化成為硬實力，那麼就會再次犯下大錯誤。
大灣區評論：
英國《衛報》嚴厲批評川普此舉是「布希入侵伊拉克」的災難翻版。如何看待這種論調？
鄭永年：
首先，戰爭下一步的形勢我們尚不可知。一旦發生衝突以後，就會進入戰爭邏輯，而戰爭邏輯就不是以色列或美國可以完全主導的。戰爭中有很多不可預測的事情會發生，搞不好，無論以色列或美國，都可能淪為戰爭的奴隸。
俄烏戰爭就是一個最好的例子，俄羅斯原計劃只是一場短期的“特別軍事行動”，但從如今的進展看，持續的時間都超過了偉大的衛國戰爭了。一旦陷入戰爭，實際地看，戰略層面就很難調控了。所以，美國會不會跟伊朗發生傳統意義上的全面交戰，會不會捲入全面戰爭，還是要看下一步事情的發展。
從目前的判斷，或者如川普所希望的，這場戰爭可能更類似於老布希的海灣戰爭那樣，「打了就跑」。當時伊拉克侵略科威特，美國發動海灣戰爭，目標是伊拉克退出科威特，一旦目標實現了，美國就停止了戰爭。川普肯定總結了經驗，小布希那種搞大中東民主計畫、無止盡的干預的方式，跟川普要從戰爭泥潭退出來的理念是相悖的。所以，對川普來說，接下來的問題是：美國是否有能力「打了就跑」？是否可能「功成身退」？這個問題並沒有答案，需要繼續觀察。
2002年10月，美國國會授權對伊拉克動武，在隨後的戰爭中推翻了薩達姆政權（圖源：BBC）
大灣區評論：
英國《衛報》還在評論中尖銳批評，認為川普這次行動帶有強烈的個人政治動機，為其接下來的中期選舉造勢，您如何看待這種說法？
鄭永年：
這是一個常態現象。例如小布希基於伊拉克擁有「大規模殺傷性武器」的情報，不顧國內大規模反戰遊行和聯合國部分成員國的反對，執意發動伊拉克戰爭。戰後，伊拉克並未發現所謂的大規模殺傷性武器，他又被指責「欺騙公眾」。諸如此類的案例比比皆是，又有哪些沒經過政治計算呢？
在北約轟炸前南斯拉夫期間，英國和美國的政治人物高喊著「人權高於主權」的口號來論證戰爭的合法性質。這些都是他們虛偽的表現。他們不喜歡川普，就好像自己是道德正義的化身了。其實，本質是一樣的，只有虛偽程度多少的差別。對於這類西方媒體的報導和評論，可以看一看，但不要全聽他們自己標榜的「所謂的正義」。他們屬於同一個文明，只是做法上的差別。同樣是死刑，是用五馬分屍的方法還是用注射的方法？死的本質是一樣的，只是方法不同而已。
大灣區評論：
如何看待大國領導人對外決策被國內政治週期深度所捆綁，以及這種深度捆綁對外部國際秩序所產生的影響？
鄭永年：
這也是為什麼我們要反思西方民主的原因。我一直質疑西方所說的「民主和平論」——認為只要是民主國家就可以擁有和平了。其實不是的。冷戰以後，有多少戰爭是西方所謂的專制國家發動的，又有多少戰爭是西方所謂的民主國家發動的？
民主的標準是什麼？如果把民主的標準界定為選舉的話，那麼絕大部分的戰爭都是透過選舉上台的那些領導人發動的。北韓是西方認定的不民主的典型，但北韓主動發動過什麼戰爭嗎？沒有。北韓一直是迫於外部的壓力，被動的做出防禦性的舉措。
為什麼要發動戰爭？有些時候的確跟民主選舉週期有關係。西方民主國家的選舉週期跟經濟發展週期有關，現在選舉週期跟外部衝突和戰爭的週期也是有關係的。因為政治人物要煽動民族主義情緒，一方面要把國內的矛盾轉移到國際社會，另一方面又透過發動戰爭尋求人民的支持。所以一些西方媒體說川普發動戰爭是為了中期選舉，那也是有點道理的。
戰爭有必然和選擇之分，儘管戰爭表現為必然性，但所有戰爭都是選擇的結果。西方學者總是談修昔底德陷阱，認為大國博弈必然會導向戰爭。假設宗教的衝突或文明的衝突是必然的，但是戰爭到底何時發生，以什麼方式發生，這些便具有偶然性。這種偶然性就是領導人的選擇，是今天打還是明天打，今年打還是明年打，其中選舉便是一個關鍵的考量。
以色列特拉維夫市區傳出巨大爆炸聲，有建築物雪出火光（圖源：新華社）
大灣區評論：
這次伊朗打擊目標涉及阿聯酋以及美軍基地，直接威脅到霍爾木茲海峽的安全和全球石油供應。您對接下來國際油價及全球能源市場的走勢有何預判？
鄭永年：
國際能源市場肯定會有反應，但估計是短期影響，不會是長期影響。
伊朗（包括伊朗革命衛隊）曾多次威脅封鎖霍爾木茲海峽，並且在歷史上確實採取行動，導致了實際上的封鎖或嚴重干擾。霍爾木茲海峽是全球最重要的石油運輸通道之一，差不多全球30％的石油通過這裡，一定會產生影響的。這裡，很多因素需要考慮。
第一，如果過度影響了全球供應，尤其是影響了西方經濟，美國照樣會去打擊伊朗去保護這一航道，這樣，衝突可能會進一步擴大。
第二，伊朗本身也高度依賴石油出口，還是要進行石油交易的。
第三，這個世界能源不缺，只是供應鏈被打斷了。短期的衝擊會有，長期的話市場還是會達到一個均衡。
當然儘管是短期影響，還是會產生許多商業資本的投機行為。這些商業資本的投機行為也會不斷放大市場波動。
此外，中東的衝突已經存在很多年了，又不是剛開始。如果是平靜了幾十年突然爆發衝突，可能大家還沒準備好。但對於伊朗這些衝突，大家心裡其實是有預期的。很多國家在能源多元化方面已經佈局了，包括中國也一樣。
大灣區評論：
中東生變，必然牽動大國神經。俄羅斯目前深陷烏克蘭戰場，中國曾致力於推動中東和解。在這一輪由攻擊引發的劇烈動盪中，對美、俄、中三國會有怎樣的影響？
鄭永年：
俄羅斯已經力不從心了。蘇聯解體後，俄羅斯仍在中東擁有相當大的影響力。但近年來，俄羅斯深陷烏克蘭衝突，儘管它認為自身相比烏克蘭仍有優勢，卻已難以騰出精力進行有效的中東外交與幹預行動。畢竟，經濟實力不允許，軍事力量相較於其他大國也逐漸弱化。俄羅斯如今基本是心有餘而力不足。
對其他大國而言，中國始終奉行不干預政策，我們希望透過協調促成各方和解，然而在當前局勢極度對立的情況下，衝突雙方幾乎沒有妥協的空間。這就像是兩個「上帝」之間的戰爭，作為非宗教國家，我們進行調解的難度極大。當然，這並非完全沒有可能，但確實面臨重重困難。中東局勢最終還是要由中東人民自己決定。
2024年12月8日，「敘利亞沙姆解放武裝」宣布「解放大馬士革並推翻阿薩德政權”，圖為在大馬士革拍攝的敘利亞中央銀行大樓外景（圖源：新華社）
大灣區評論：
在川普政府強調勢力範圍（門羅主義）的情況下，中國該如何與像伊朗、委內瑞拉這樣的國家維持關係？
鄭永年：
目前我們對“川普主義”，以及對整個拉美和中東的理解尚不夠深入。川普的核心主張是將美國戰略重心“退回”西半球，這一點我們此前也討論過——他試圖主導西半球事務，將墨西哥灣變為“美國灣”，要控制巴拿馬，要把拉美、加拿大、格陵蘭等納入其勢力範圍。但在我看來，他既沒有能力徹底封鎖西半球，禁止該地區與中國或俄羅斯開展往來，這樣做也有違美國的經濟利益。以委內瑞拉為例，即便其總統被抓捕，美國可以控制該國的石油，但還是可以向其它國家出口石油，對其它國家來說，只是價格可能會與以往有所不同，或高或低而已。
對中國而言，在川普眼中，許多事務仍有交易空間。我們尚不確定伊朗未來會是神權政權還是世俗政權，是強硬政權還是溫和政權，但無論如何，伊朗民眾總要生存，經濟活動必然會持續下去。所以我覺得不必過度擔憂，不過短期衝擊確實存在。對中國來說，自立自強始終是關鍵——正如我們常說的「打鐵還需自身硬」。與美國的關係必須建立在實力基礎上，才具有實際意義。其他那些華而不實的言論，聽聽就好，不必當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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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內容為《大灣區評論》編輯組根據與鄭永年教授的訪談內容整理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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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話整理| 馮簫凝王希聖楊芸淞
校對| 伍子堯
排版| 許梓烽
審核| 馮簫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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