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為賣腎就能換自由,結果身體毀了,餘生還要當牛做馬

巴基斯坦拉合爾市郊外一個磚窯打工的沙菲克·馬西赫(Shafeeq Masih)面臨一個兩難的選擇。

要麼欠磚窯老闆一筆巨債,可能在磚窯打一輩子工都還不清;

要麼賣掉一顆腎。

這他能拿得出的、唯一值錢的東西。

磚窯老闆一直催他還債,說他欠了90萬巴基斯坦盧比。按現在的匯率,這不過2.2萬人民幣出頭,但對馬西赫來說,這筆錢實在太多了,多到他無論多麼努力地工作,債務還是不減反增。

其實,馬西赫知道老闆在做假賬,但他毫無辦法。

“他們記下來的東西,我們不能質疑。”

“他們把我們當奴隸,我們只有服從的份。”

馬西赫要養活幾個孩子,還要贍養年邁的父母,他看不到任何出路。

所以,當一個陌生人來到磚窯,提出用40萬盧比(僅9855元)買他的一個腎時,他不情不願地同意了。

幾天後,他被塞進一輛車裡,還有人要求他戴上一副用黑膠帶纏住的眼鏡。

坐車離開時,他心中燃起一線希望,也許這一次,他終於可以擺脫債務,為孩子們換取一個更好的未來了。

然而,結果卻並非如此。

當他做完手術蘇醒過來時,只拿到30萬盧比的報酬,而不是之前承諾的40萬。

過了一段時間,儘管傷口一直在疼,馬西赫還是回到了那座磚窯,把所有的錢都交給了磚窯老闆。

“我曾經希望能藉此機會,讓老闆給我加薪,或者還我自由。”

但是,老闆卻只是打發他回去繼續幹活。

一晃兩年過去了,馬西赫的生活一切照舊,唯一的不同是,因為少了一顆腎,他的身體已經不像從前那樣強壯。

“我現在只要一乾重活就會疼。”

因為這個原因,他的工作效率大不如前,很難像過去那樣燒制出同樣數量的磚塊。

而且,他如今仍然深陷債務泥潭,處境與賣腎前並無兩樣。

少了一顆腎,身體搞壞了,錢也沒留下,到頭來,受傷的始終是馬西赫……

他以為賣腎就能換自由,結果身體毀了,餘生還要當牛做馬 -

(賣腎的傷疤)

跟很多國家一樣,在巴基斯坦,器官買賣是非法的,都是在“地下”秘密進行,很難摸清這類犯罪的規模到底有多大。

不過,針對磚窯工人的“賣腎陷阱”已經是存在了幾十年的犯罪形式,已經司空見慣。

“受奴役勞工解放陣線(Bonded Labour Liberation Front)”是一個專為磚窯工人維權的組織,已經運營了35年,他們的律師侯賽因(Hussain)表示,有成千上萬的磚窯工人都被迫賣過腎。

“無論你走進哪一家磚窯,幾乎都能找到賣過腎的工人。”

他以為賣腎就能換自由,結果身體毀了,餘生還要當牛做馬 -

(律師侯賽因)

根據國際法,如果獲取器官的過程涉及脅迫、欺騙或利用受害者的弱勢地位,那麼無論受害者同意與否,都不再具有法律意義,他們的“同意”一律會被視為無效。

這類賣腎陷阱很有可能構成一種特殊形式的人口販賣,犯罪分子的目標就是受害者的器官。

英國衛報》的記者一天之內就採訪到7名受害者。

“全國各地都在發生這種事,”一名受害者說。

他們之中,有人早在20年前就賣掉了一顆腎,也有人是在去年夏天,其中大部分人拿到了10萬-30萬盧比的報酬,而且幾乎所有人拿到的錢,都比中介當初承諾的要少。

大多數工人承認自己是“自願”賣腎,可仔細一問,他們做出這一決定,往往是出於債務、貧困和恐懼。

一位工人說:“割捨自己身體的一部分確實難以接受,但我們除此之外也沒有別的辦法了。”

至於可憐的磚窯工人為什麼會欠那麼多債,為什麼會被威脅、會害怕,那就不得不從那些磚窯老闆說起了……

他以為賣腎就能換自由,結果身體毀了,餘生還要當牛做馬 -

(磚窯)

律師侯賽因走路有些跛腳,這是因為1992年,他嘗試起訴一名磚窯老闆時,被對方開槍打傷了。

他堅信,某些磚窯老闆也參與了非法賣腎活動,他們是其中的重要一環,並且能從中分一杯羹。

據侯賽因總結,這類犯罪都有統一的套路——

磚窯老闆先逼迫一名工人還債,給對方施壓,讓他喘不過氣;

隨後就會出現一名“中間人”,通過套近乎跟工人攀上交情,最終說服他們賣腎。

他以為賣腎就能換自由,結果身體毀了,餘生還要當牛做馬 -

(賣腎的傷疤)

拉合爾市周邊地區,分布着上千座磚窯,在每一座磚窯,都有成百上千名工人弓着身子忙碌,他們把泥漿倒進長方形的模具中,隨後翻轉模具,一塊接一塊地脫模,製成磚坯。

有很多家庭,上至年邁的爺爺奶奶,下至6歲的孩子,全都在做這項工作,個個身上沾滿泥漿與塵土。

類似的場景,巴基斯坦各地都在不斷上演,據估算,目前在巴基斯坦的磚窯里工作的人口已經達到400萬-500萬之多。

磚窯的工作之所以會吸引那麼多貧困的人來打工,是因為他們能提供一種其他行業很少能提供的福利——預支未來的工資。

當一個貧困家庭遇到他們無力應對的困難,無論是丈夫生病、孩子出生還是姐妹出嫁,他們別無選擇,只能向磚窯老闆借一筆錢,先解決眼前的困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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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磚窯工人)

不過,預支工資怎麼會沒有代價?

這種套路的狡猾之處在於,這筆欠債永遠不會減少,只會增長。

因為預支工資是有利息的,利率最高可達60%。

而且,老闆會以“還債”或“沒完成定額”為由,剋扣工人的工資,有時能扣掉一半的工資。

他們燒1000塊磚才能拿到800盧比(約合19.7元人民幣),儘管政府規定的日薪為960盧比(約和23.7元人民幣),一個家庭每天大約能燒2000塊磚,一天的收入才合40塊人民幣,跟幾萬的欠債相比,九牛一毛。

因為很多工人不識字,一些老闆會做假賬,故意在賬簿上添一些數字,或者少計算一些磚塊數量,工人們看不懂賬本,也就無法提出質疑,或者乾脆,有些預支款根本沒有書面記錄。

另外,老闆還會以“支付電費”等名義,進行額外的扣費,有時甚至是過度扣費,實際上,這些工人居住在狹小的棚屋裡,根本用不了太多電。

欠債太多,收入極低,工人們不得不借更多的錢,應付日常生活開支或者看病、婚喪嫁娶等一次性大額支出。

而他們借錢的對象,仍然是磚窯老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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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磚窯)

上面一套組合拳打下來,就算工人們多年如一日地勤奮勞作,最初少量的預支工資,會越累越多,變成他們根本還不完的巨債,永遠沒有翻身的餘地。

就這樣,所謂的“預支工資”福利,成了磚窯老闆剝削和控制工人的工具,形成一套現代版本的奴隸制度——債務奴役。

這種制度依靠威脅、恐嚇和攻擊來維持,尤其是對女性工人,還經常會升級為身體暴力,以懲罰和控制不聽話的工人,不讓他們發聲。

到了這種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時候,突然出現一個中間人,拋出“賣腎換取大額報酬”的誘餌,很多工人就會心動。

或者說,他們不得不抓住一絲希望,拚命搏一把。

他以為賣腎就能換自由,結果身體毀了,餘生還要當牛做馬 -

(磚窯工人)

這還沒完呢。

在大多數法制國家,“人死債消”是都一個很基本的制度;而在磚窯里,什麼“人死債消”?不存在的。

磚窯工人過世之後,沒還完的債會由他們的子女繼續背,父債子償。

有些孩子從6歲起就在磚窯打工,這輩子幾乎不可能離開,繼續給老闆當牛做馬。

諷刺的是,很多工人之所以選擇賣腎的最主要原因,就是想給子女換一個更好、更自由的將來……

他以為賣腎就能換自由,結果身體毀了,餘生還要當牛做馬 -

(磚窯的童工)

媒體採訪的受害者中,類似的例子比比皆是。

薩尼亞·比比(Sania Bibi)從10歲開始在磚窯打工,她的家人只欠債20萬盧比,但40年後,磚窯老闆卻告訴他們,他們欠了350萬盧比巨債。

跟很多磚窯工人一樣,薩尼亞也遇到一位陌生人,對方提出願意出錢買她的一顆腎。

“他給我描繪了許多美好的畫面,我當時唯一的念頭就是擺脫這種受奴役的處境。”

“我以為這樣就能還清債務,讓我的孩子們去上學,我當時就做出了決定。”

那位陌生人曾向薩尼亞承諾,她能拿到“一大袋鈔票”,但她最後只收到了10萬盧比。

“賣腎之後我就後悔了,我不該這麼做。”

“我的處境一點都沒變,一切都沒變,我的孩子們還是沒能獲得自由,我的心都碎了。”

他以為賣腎就能換自由,結果身體毀了,餘生還要當牛做馬 -

(磚窯的女工)

2024年,英國跨黨派議會小組(APPG)的調查報告中,記錄了另一個讓人唏噓的案例。

受債務奴役,爸爸為磚窯老闆賣命30多年,身患重病,兒子選擇輟學到磚窯打工,幫爸爸減輕負擔。

爸爸去世後,兒子不得不再次向磚窯老闆借債,為爸爸辦喪事。

但老闆冷酷無情,趁機變本加厲,屢次向這位男青年逼債,對他進行辱罵、甚至毆打。

他的家人把這些看在眼裡,他的妻子和媽媽哭着找老闆求情,甚至趴在地上、親吻老闆的腳,但都沒獲得同情。

在一家人都絕望的時候,偶然的一個機會,他們認識了一名中間人,中間人承諾只要男青年賣一顆腎,就能幫他還清債務,讓他徹底擺脫被奴役的命運。

男青年把這當成了唯一的希望,儘管不舍,但還是勉強同意賣腎。

可等到他的一顆腎被摘掉後,中間人卻爽約了,他只拿到一小部分酬金。

欠磚窯老闆的債仍舊沒還上,他不得不繼續被奴役,就和他的爸爸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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