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兩年的市場出現了有趣的現象,一場“私奔公”的人才流動正在發生。多位來自千象、靈均等頂尖私募機構的優秀人才,選擇加盟中歐基金,參與到公募量化體系的搭建中去。
他們的到來,對中歐基金的交易速度、數據、算力提出了更為嚴苛的要求,用中歐基金量化投資總監曲徑的話來說,這如同要求為一條高鐵重鋪軌道。深耕公募量化領域多年的曲徑在接受中國證券報記者採訪時表示,通過對市場與客戶的洞察,發現客戶對穩健超額的追求,讓公募量化無法再僅依賴長周期基本面的維度挖掘超額收益。2023年的“痛苦”反思後,曲徑決定系統性地補齊中歐基金量化團隊的中短周期超額能力,而這往往是私募量化機構更為擅長的能力。
這場改造結出了碩果。截至2026年一季度末,中歐旗下多隻指增產品超額收益顯著。這並非偶然,而是一場從策略、人才到基礎設施的工業化進階開始。
招兵買馬 構建新策略體系
回憶2023年的心路歷程,曲徑用“痛苦”這個詞來形容。她的策略核心——基於基本面和行業邏輯的長周期阿爾法模型,在當年不奏效了。“市場在收縮風險偏好,不對上市公司的成長和基本面趨勢定價。”這意味着,她最擅長的武器階段性啞火,而客戶對超額收益的期望卻並沒有減弱。
這次挫敗促使她進行第一性原理的思考:量化到底賺什麼錢?她得出的結論是,自己過去主要賺的是長周期基本面兌現的錢。“這種挖掘超額收益的維度是大部分公募量化機構比較擅長的,但兌現周期也往往比較長,這與追求穩定勝率的客戶需求產生了錯配。”她意識到,世界上沒有永遠完美的單一策略,任何模型都可能失效。更好的解決方案,是把不同維度、不同周期的阿爾法來源有機組合起來,形成一個個堡壘,用多元的低相關性來抵禦單一方向的衝擊。
“我需要想清楚,我有哪些維度的阿爾法沒賺到,然後定向去找能補齊這些能力的人。”曲徑的藍圖逐漸清晰:在自身擅長的長周期基本面阿爾法之外,必須補齊私募所擅長的兩個領域——中周期的因子框架,以及短周期的深度學習。由此,中歐量化“三元低相關”策略體系的構想浮出水面。
搭建新堡壘的第一步是招兵買馬。曲徑找到了當時在頭部私募機構的投資經理宋婷。宋婷的加入,迅速補全了中歐基金在量價因子等方面的短板。由她主導搭建的系統化“因子工廠”框架,將海量的量價數據高效地加工成有效的阿爾法信號,並與原有的基本面阿爾法深度結合,力爭提升超額收益的穩定性與勝率。此外,她還推動優化了數據存儲與計算架構等底層基礎設施,為後續策略迭代和深度學習融入提供了堅實支撐。
緊接着,為了攻克短周期預測的難題,團隊又引入了在深度學習端到端模型上擁有深厚經驗的楊柳。在擔任量化投資部系統化投資組組長後,楊柳不僅帶來了新的策略思路,更對中歐基金的數據處理、算力、交易系統等底層基礎設施提出了革命性的升級要求。
為何這些頭部私募機構的優秀人士願意加入中歐基金,曲徑總結了三點。一是充足的硬件算力支持。近幾年,中歐基金將量化投資視為公司的重要戰略發展業務之一,並願意投入充沛的IT資源。二是開放協同的工作氛圍。中歐量化採用項目制工作模式,優質人才可以參與不同類型的項目,在交流和挑戰中快速成長。三是公募量化大有可為的市場空間。儘管這兩年公募量化規模快速發展,但尚未形成有絕對壁壘的龍頭。相較於私募量化,公募量化仍是一片藍海市場,有巨大的業務空間。宋婷的選擇代表了很多人的想法:這裡存在“從0到1”打造一個頂級平台的歷史性機遇。
探索量化投資的“星辰大海”
頂尖的人才帶來了先進的策略思想,也放大了原有基礎設施的滯後效應。最大的瓶頸之一在於交易系統。曲徑透露了一個驚人的數字:改造前,中歐基金某些環節的成交回報耗時可能是某些對沖基金的100倍,這意味着由於交易系統和風控流程的限制,很多阿爾法在成交前就已經流失。
“我們要讓提速的高鐵在更絲滑的軌道上馳騁起來。”曲徑形象地比喻。於是,一場由量化部門牽頭,跨越量化、IT、交易、運營、風控等多個部門的“軌道更新”工程啟動了。經過改造,實現了從程序生成交易指令、自動拆單到算法交易執行的全流程自動化,成交回報時間被縮短了數個量級。“這打開了我們阿爾法和規模的上限。”曲徑表示。
與此同時,在策略的前沿,楊柳正帶領團隊探索量化投資的“星辰大海”——深度學習端到端模型。與傳統“因子工程”思路不同,端到端模型試圖將海量的原始市場數據直接輸入,讓AI自己學習並輸出交易信號。
但這把“牛刀”用來處理金融數據這種“小數據集”和“低信噪比”數據時,極易誤入歧途。楊柳總結了過去行業的兩大彎路:一是模型可能僅僅學會了某個風險因子(比如市值因子),一旦風格逆轉便全面崩潰;二是因搜索空間太大,在有限數據下學到的規律缺乏泛化能力,無法適應市場變化。
“我們現在的思路,不是粗暴地讓模型為所欲為,而是給它加上約束。”楊柳表示,團隊通過特徵工程和模型設計,將傳統金融邏輯和經驗作為“護欄”引入AI的學習過程,控制其搜索空間。在楊柳看來,向投資者解釋清楚端到端的運作可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為模型定義清晰的能力邊界——在何種市場環境下可能勝出,何種環境下可能失效,並嚴格控制風險。“知道邊界在哪裡,比完全打開黑箱更重要。”楊柳說。
當然,規模增長後的複雜管理亦是挑戰。當管理規模邁入百億級,多個產品、多種策略同時運行時,如何公平、高效地交易,最小化市場衝擊,成為棘手的優化問題。中歐基金將目光投向了學術界的頂尖力量——上海交通大學智能計算研究院。中國證券報記者了解到,該團隊為中歐基金量化團隊提供優化器技術支持,根據測算,投資組合優化速度可提升百倍。
“過去主要靠經驗直覺和簡單的公式對交易細節進行優化調整。但當約束越來越多——同時要考慮跨賬戶、跨周期的公平交易、控制衝擊成本——人力很難快速求出最優解。”楊柳解釋。與上交智算的合作,正是要將這些複雜的業務邏輯,轉化為數學上的優化問題,通過高性能計算求解。
曲徑舉了一個例子:兩個產品可能都需要買入同一隻小盤股。傳統的做法可能是兩個基金經理各自下單,對於流通盤較小的股票,這有可能推高交易成本。而優化器可以在下單前就統籌計算,規划出一條對整體組合衝擊成本最小、阿爾法損失最少的最優交易路徑。這不僅關乎收益,更決定了策略的容量天花板。“只有這樣,規模才有繼續往上擴的空間。”曲徑說。
激發高密度人才的創造力
在曲徑看來,量化投資的護城河,除了前文提到的技術,還有人才。中歐基金量化團隊採用了“中央化賬簿”(Central Book)模式,並非各自為戰,而是像一條高度專業化的工業流水線,從數據處理、因子挖掘、模型預測到優化交易,每個環節都有專崗專人。團隊成員以“項目制”動態組合,資深研究員帶領年輕人攻堅特定課題,項目結束即解散,以此激發高密度人才的創造力。
特別值得注意的是,在AIGC技術爆發的2026年春節前後,團隊選人的標準發生了顯著變化。“我們更看重的不再是靜態的知識儲備,而是邏輯能力、學習新工具的意願,以及交付高質量工作的責任心。”楊柳說,AI編程副手已將策略復現時間大幅縮減,這帶來了範式革命。因此,團隊鼓勵每個人用AI重構自己的工作流,甚至在IT項目中嘗試用會議紀要直接生成技術代碼,實現“端到端”開發。能用AI提升效率的人,才是團隊更青睞的人才。
在地緣事件頻發的當下,楊柳認為,量化模型需要關注的並非宏觀事件本身,而是事件引發的市場結構性變化,如流動性、投資者交易習慣等關鍵指標。在市場流動性尚維持充裕的情況下,量化策略仍有可為。
談及未來的產品布局思路,曲徑向中國證券報記者透露,在現有寬基指數增強的基礎上,團隊將向更精細化的風格與策略賽道進行拓展。同時,團隊會根據不同的產品的投資領域來調整三元策略的配比。例如,在中小盤產品上,端到端模型捕捉高維異質性阿爾法的能力更強,權重就會更高;而在對標偏股混合的基金中,各類策略阿爾法差異不大,則會均衡配置,最大化低相關性的優勢。
在採訪的最後,曲徑也分享了她對公募量化價值的思考:“優秀的量化產品,追求其阿爾法在長期覆蓋甚至超越基準指數的波動,從而為客戶提供一種具有時間複利價值的、更可預期的回報體驗。”
內容來源:中國證券報 魏昭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