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搶客」四個字,把香港酒樓的帳本唸短了
從一句報導標題裡老闆與本地人的對立出發,整理香港酒樓結業潮帳本上租金、匯率與消費北移等欄位如何被四字結論略過,以及後續可依序核對的租金與匯率訊號。
結業潮是真的,客人北移也是真的;把兩件事唸成一句因果,省掉的是解釋的工作,該付的帳一項也沒少。
「香港 30 家酒樓倒閉,老闆怪深圳搶生意,本地人翻舊帳:臉都不要了。」這是今日頭條一則報導的標題,後來被搬進知乎,成為熱門提問。一個標題裝了兩種真實:前半句是帳,後半句是氣。香港餐飲業的結業潮自 2023 年初兩地全面通關後持續延燒至今,並非本週突發,近日因為這則提問再被翻出來吵,吵的核心只有一件事:歸因。
標題的兩半,各自都有憑據
先看帳的那一半。報導點名三十家酒樓結業,這個數字放進香港餐飲業這兩年的處境裡,並不讓人意外。通關之後,港澳居民北上的週末人潮成了固定風景,深圳口岸沿線的商場假日一位難求,普通話與廣東話在同一張餐桌旁交錯。港人北上從嚐鮮變成例行行程:飲茶、剪髮、看牙、逛超市,一趟來回的成本低到值得專程跑。
再看氣的那一半。報導引述本地讀者的反應,翻舊帳的方向相當一致:這個行業過去喫足遊客紅利與高價年代的好處,如今景氣反轉,先把原因推給隔壁城市,觀感上先扣了分。「臉都不要了」講的是情緒,但情緒有明確的對象,它對準的是經營者把外部因素講成唯一因素的那份坦然。
兩邊說的都是真的事。酒樓確實在倒,客人確實在北移,本地人的不滿也確實存在。問題出在把三者接成一條單行道:深圳把客人搶走,所以酒樓倒閉,所以要怪深圳。這條因果鏈唸起來順,代價是帳本上其他欄位全部隱形。
帳本沒唸出來的那幾行
一家酒樓的帳從來不只「客人多寡」一個欄位。這一波結業潮裡被反覆點名的因素,至少包括疫情期間累積的欠租與借貸、尚未完全下修的店面租金、居高不下的人力成本,以及匯率。前三項是香港自己的帳,最後一項則是純粹的貨幣現象:港幣盯住美元,人民幣相對走弱時,同一頓茶在深圳的標價換算下來自動打了折。這個價差由聯繫匯率決定,深圳的店家什麼都沒做。
支付與交通的門檻也在這兩年降到最低。電子支付跨境通用,高鐵與口岸班次加密,深圳的商場把服務、空間與定價一起升級。對消費者來說,比價早就超出標價對標價的範圍:車資、時間、份量、服務費全部折進同一個算式。這種把每一層優惠折算到最後一口的功夫,我們在一支手機的成交價算式裡已經見過,港人北上只是把同一套算式搬到了過關路線上。
還有一項更難收回的成本:比較過的標準。消費者一旦在同一張桌子上對照過兩地的份量與服務態度,回不去的是期望,流失的鈔票反而其次。這一行不會出現在任何報表裡,卻決定了客人回不回頭。
換句話說,深圳那一欄確實存在,但它排在第五行左右。把第五行拉到第一行、再把前四行劃掉,敘事變得乾淨,帳還是那些帳。
「搶」這個動詞,做了什麼帳面處理
「搶」是整場討論裡最值得推敲的字。搶意味著對方用了不正當手段,意味著失去的一方沒有責任,也意味著討論可以到此為止。對經營者來說,這是一個成本極低的歸因:客人減少若源自匯率與租金,那要談判、要轉型、要認賠;若源自隔壁搶客,那只需要一個敵人。
本地人翻的舊帳,針對的正是這個動詞。在他們的版本裡,同一批經營者在遊客湧入的年代調高定價、收得理直氣壯,在客人北移的年代又要求共體時艱,兩套標準之間沒有過渡。這個指控未必適用於每一家收攤的酒樓,但它解釋了「臉都不要了」為何能引發共鳴:公眾厭倦的是敘事的選擇性,倒閉本身反而其次。
把因果壓縮成四個字,另一個好處是免掉了「誰付代價」的追問。這波調整裡,直接付帳的是失業的外場與廚房員工、收不到租的房東、被倒帳的供應商;拿到好處的是用更低價格享受服務的消費者,以及接到客流的深圳商家。同一筆錢換了地方流動,帳面上沒有消失,只是換了貨幣與城市。指著深圳,這些名字就都不必出現。
方向反過來的那二十年
把時間軸拉長,這一幕並不陌生。十幾年前,方向剛好相反:深圳與廣東居民南下香港掃貨,奶粉、金飾、藥品與電子產品,靠的是香港的價差與正品信任。當年香港零售餐飲喫這條價差紅利時,沒有人稱之為香港搶客。價差與體驗差往哪邊傾斜,人流就往哪邊走,兩個方向用的是同一套邏輯。
這也是翻舊帳之所以有力的原因。本地人記得紅利年代的帳,記得定價與服務在供不應求時的模樣。當對稱的週期反轉到深圳那一側,經營者若只用一個搶字解釋,等於宣稱規則只在自己受惠時成立。
接下來值得核對的訊號
罵戰會過去,帳本不會。後續有幾個訊號比情緒更值得追蹤。
第一是租金。香港店面租金若持續下修,存活下來的餐廳的固定開支會重新平衡,街上的空置招牌數量是最直觀的指標。第二是匯率,人民幣若回升,深圳的價格優勢自動收窄,北上的算式會跟著改寫。第三是深圳物價本身,客流推高當地租金與定價後,價差可能從兩端收斂。第四是香港餐飲品牌的動作,已有業者把北上開店當成市場延伸,把「客人去深圳」改寫成「去深圳服務同一批客人」,這條路的規模做大之後,就能看出結業潮裡有多少屬於週期波動,有多少屬於需求永久轉移。
這種把多因素帳目壓成幾個字的做法,我們在六個字讀懂經濟亮點的熱榜詞條裡已經整理過:字數先給,理解後補,讀者拿到的詞與實際指標之間隔著一整套換算。酒樓老闆的「深圳搶客」與熱榜的六字詞條共享同一個機制,差別在於前者還順手指定了責任人。
對讀者,這件事的判斷點只有一個:跨境消費的方向由價差與體驗決定,不會因為任何一方的敘事停下來。對香港的經營者,有用的問題也只有一個:自己帳本上還動得了的是哪一行,租金、定價,或者服務。下一次價差反轉時,人流的方向會再換一次,屆時被指名的城市,大概也會跟著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