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度的門檻、兆美元的帳單：超強聖嬰事件會把影響寄到哪裡

抖音熱榜近日掛上「超強厄爾尼諾事件有哪些影響」的提問。答案可以從祕魯外海的漁場講起，一路排到隔年的長江水情、全球氣溫曲線，以及一筆以兆美元計的帳。

地球上數一數二乾燥的海岸，祕魯北部的塞丘拉沙漠，平年降雨少到幾乎可以忽略。但每隔幾年，海水會在耶誕節前後異常變暖，幾場大雨之後，這片沙漠竟開出花。當地漁民幾百年前就注意到這件事，以「聖嬰」（El Niño）稱呼它，因為它總在聖誕季前後最明顯。中國大陸把 El Niño 音譯成「厄爾尼諾」，臺灣慣稱「聖嬰現象」，兩個名字指的是同一件事。

抖音熱榜近日出現「超強厄爾尼諾事件有哪些影響」的詞條，屬於提問型熱榜。要回答它，得先弄清楚「超強」兩個字從何而來：最近一場公認的超強聖嬰發生在 2015 至 2016 年，2023 至 2024 年的事件高峯則剛好壓在門檻邊緣。事件本身已經退場，但它的影響是分批送達的，有些帳單到現在還在路上。

一句話版本：超強聖嬰是什麼

超強聖嬰，是熱帶太平洋中東部海面水溫異常偏高、而且高過明確門檻的年份。這片海域的面積以千萬平方公裏計，當它比氣候平均值高出攝氏兩度，全球大氣的降雨分布、風系與溫度排列都會跟著重組。

為什麼重要：氣候系統裡最大的年際訊號

一般天氣預報只能看幾天，聖嬰因為有三到七年的週期性，各國氣象單位能提前半年以上發布展望。它與大氣端的「南方振盪」合稱 ENSO，是地球氣候系統裡規模最大的年際變化，農業、能源、保險與商品市場長期把它當輸入變數。而「超強」等級自 1950 年有完整觀測以來只出現過三場，次數少，痕跡深。

1998 年與 2016 年先後刷新當時的全球年均溫紀錄，兩個年份都緊跟在超強聖嬰之後。世界氣象組織確認，2024 年是有紀錄以來第一個比工業化前平均值高出攝氏 1.5 度的單一年度，前一個冬天剛退場的聖嬰事件是推手之一。

浴缸、信風、搬家的暖水

把太平洋想成一座被吹斜的浴缸。平年，信風從東往西穩定地吹，把太陽曬熱的表層水推向印尼、菲律賓一帶，在西邊堆出一座暖水池，海面高度比東側高出數十公分。東邊的祕魯外海，冰冷而富含養分的海水從底層湧上，支撐起世界級的鯷魚漁場。大氣配合這個布局：暖水池上空空氣上升、成雲致雨，東太平洋上空則是下沉的乾空氣。

聖嬰年，信風鬆手。西邊堆高的暖水向東塌回去，東太平洋海溫上升，湧升流停擺，鯷魚失去食物來源；原本盤據在印尼上空的對流雲隨暖水東移，整個沃克環流變形。各地的旱澇，多半從這次暖水搬家開始。

門檻是量出來的。各國氣象機構盯著赤道中太平洋的 Niño 3.4 觀測區，取海溫距平的三個月滑動平均，得到 ONI 指數。數值連續五個季節高於攝氏 0.5 度，定義為聖嬰事件；1.0 以上算強；跨過 2.0，華文媒體稱「超強」，國際分類寫作 very strong。超強與一般聖嬰的差別，在暖水東移的距離與規模，大氣的回應跟著放大，再透過遙相關把擾動傳向北美、東亞與非洲。

三場公認的超強聖嬰，分別落在 1982 至 1983 年、1997 至 1998 年、2015 至 2016 年。

最先收到影響的地方：太平洋兩岸

最先收到影響的是太平洋沿岸。祕魯與厄瓜多的海岸平年乾燥，強聖嬰年卻可能暴雨成災；海底養分供應中斷，鯷魚漁業崩潮，1970 年代初那場衰退就重創過全球魚粉市場，飼料價格隨之波動。西岸的印尼、馬來西亞與澳洲東部走向另一個極端，降雨減少、乾旱與森林大火風險升高；2015 年印尼泥炭地大火的霾害一路飄進新加坡，就發生在超強聖嬰年。再往西，印度季風的雨量在聖嬰年常見偏少，農民與水庫調度直接承壓。

次年才到的影響：從長江到全球均溫

東亞收到的影響有時間差。統計上，超強聖嬰的次年夏天，長江流域澇的機率上升：1998 年長江與松花江的特大洪水，接在 1997 至 1998 年事件之後；2016 年夏天長江中遊的洪水，接在 2015 至 2016 年事件之後。颱風生成位置在聖嬰年偏向東南，路徑較易轉向，登附華南與臺灣的數量在統計上略少，華北的冬天則偏暖；對臺灣與華南，聖嬰退場後的隔年春季，雨量在統計上有偏多的傾向。要強調的是，這些屬於機率傾向。聖嬰換掉的是整年度的基調，單場暴雨怎麼成形，仍由當下的天氣系統決定，先前解釋浙江「隔山打牛式」特大暴雨的成因時，談的正是這一層。

全球性的影響還有兩項常被低估。其一是氣溫曲線：聖嬰把太平洋儲存的熱釋放進大氣，1998 年與 2016 年的紀錄就是這樣寫下的。其二是珊瑚：海水高溫觸發大規模白化，1997 至 1998 年的全球白化事件估計造成約 16% 的珊瑚死亡；2024 年，美國 NOAA 與國際珊瑚礁倡議確認了第四次全球珊瑚白化事件正在進行。

兆美元的帳單寄給誰

2023 年刊登於《科學》期刊的研究，由達特茅斯學院的 Christopher Callahan 與 Justin Mankin 估計，1997 至 1998 年事件在其後數年造成全球所得損失約 5.7 兆美元，2015 至 2016 年事件約 4.5 兆美元，損失集中在事件結束後一、兩年浮現，熱帶中低收入國家承受的比重最高。這類長週期推估含統計外推的成分，數字不宜當精確帳目讀，但訊息很清楚：超強聖嬰的大部分成本，落在事件結束之後。直接災損的版本更直觀，1997 至 1998 年各地暴雨、乾旱與火災合計，事後估計逾兩萬人死亡、數百億美元損失。

帳單也會出現在商品價格裡。咖啡、可可、棕櫚油、小麥與魚粉的產區，與聖嬰年的旱澇分布重疊，期貨與保險市場多年來把 ENSO 展望納入定價。疫病同樣在清單上：聖嬰年的高溫多雨利於病媒蚊，2023 至 2024 年美洲登革熱病例創下新高，祕魯一度宣布多個地區進入緊急狀態。

可以帶走的判斷與後續訊號

面對「聖嬰會怎樣」的新聞，比較穩的讀法是把聖嬰當成整年度的基調。它提高某些天氣發生的機率，不替任何一場暴雨背書；把統計傾向讀成確定預報，是這類新聞最常見的誤區。

想自己追蹤，有兩個公開且免費的訊號：美國 NOAA 氣候預測中心每月發布的 ENSO 診斷討論，以及世界氣象組織每季更新的聖嬰展望。看指數的趨勢與預報區間，比看單月海溫的新聞標題可靠。

半年的提前量，各行業各有用法：農民調整作物與播期，水庫與水力電廠調度蓄放，能源交易評估暖冬對燃料需求的壓抑，保險業重算風災定價。一般家戶能做的樸素得多，暴雨季來臨前把居家防汛的檢查項目過一遍，先前介紹詔安大水門與老城牆的防汛時整理過一套，可以直接借用。

最後一個值得盯的訊號：超強聖嬰退場後，常接著反聖嬰，海水轉為偏冷，影響清單整套換新，美國南部偏溼、東亞偏冷的組合會取代聖嬰年的版本。熱榜詞條會退，這個三到七年的循環不會。下次再看到「聖嬰」掛上熱榜，可以先查一眼 ONI 現在站在哪裡，再決定這則新聞對自己意味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