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九成聖誕燈曾記在臺灣名下，工廠那一欄卻陸續換了地址

九成的說法出自1989年《天下雜誌》，量的是臺灣公司的市場規模；同一時間，多數工廠已在遷往中國的路上。技術來源、訂單與廠址分開對帳，才讀得懂這個出口王國。

1989年，《天下雜誌》回顧產業時寫下一個數字：兩年前，臺灣曾佔世界聖誕燈市場的90%。差不多同一個時間點，1981年在新竹創立的家雄公司，剛在廣東設下第一座工廠，兩年後把整個企業從臺灣遷了過去。市佔率的巔峯與生產線的外移，擠在同一段時間裡發生。「聖誕燈是臺灣製造嗎？1980年代真的佔全球九成嗎？」這組問題最近在查證網站 APPI News 上被逐項檢視，答案剛好把臺灣經濟史上一頁典型的出口故事，攤在聖誕節的燈光下。

九成有出處，新竹的地方志補上了規模

查證從數字本身開始。1989年的《天下雜誌》報導指出，臺灣曾於兩年前，也就是1987年前後，佔有世界聖誕燈市場的九成。這是目前公開資料裡最接近「九成說法」的出處，而它量測的是全球市場份額，屬於當年報導的敘述，不能直接換算成每一串燈都在臺灣完成。

往前翻地方志，規模的軌跡更完整。新竹市政府收錄的《新竹市志》記載，民國59年（1970年）之後，臺灣超越日本，成為聖誕燈串輸出最多的國家；民國70年代初期，製造廠最多曾達500多家；民國75年（1986年），外銷金額達1億7000萬美元。2000年的《臺北時報》補上另一個高峯：1988年，臺灣出口閃爍燈串的金額為2億4700萬美元，當時美國市場販售的裝飾燈串、網燈與繩燈，約九成由臺灣公司供應。

畫線的地方在這裡。同篇《臺北時報》報導也寫明，這些臺灣公司的多數工廠，已經在中國。九成有憑有據，但它記的是臺灣公司接下的訂單規模；公司與工廠，從那時起就是兩份名單。

技術源頭在美國，量產技術從日本來

再往源頭追，電燈聖誕樹的早期紀錄在美國。1882年，愛迪生電燈公司的電工 Edward H. Johnson 把小型電燈串掛上聖誕樹，這段歷史可由 Rutgers University 收錄的當時報紙資料追溯。臺灣與這項產品的交集，要往後推八十多年。

新竹金山面聚落的產業變遷研究，把臺灣的起點放在1963年前後：1964年，日本商人來臺採購裝飾燈串，轉銷美國；約1966年，生產技術被引進臺灣。新竹市政府的裝飾燈工業志補上產業條件：新竹、苗栗一帶有相對低廉的勞力與天然氣，產品不需要昂貴設備，國內需求又小，工廠幾乎全靠外銷維持。500多家工廠聚在這片區域，聚落的樣貌就是跟著燈串產業一起長出來的。

APPI News 給這段歷史的定級是「臺灣改良或普及」：發明在美國，生產技術從日本來，臺灣做的，是把它變成大量外銷的出口產業。低設備門檻、純外銷導向，這個產業能長多大，取決於能動員多少雙手。同樣是把成敗押在最難標準化、最喫人力的環節上，火鍋把烹煮交給顧客、換來中餐裡最低的展店門檻；燈串業把成長押在大量人工上，擴張得快，也埋下日後遷徙的種子。

外移沒有統一年份，動機卻很具體

「哪一年搬到中國」是查證裡最容易被簡化的一題。公開資料支持的是一段轉移期，而非一個套用全產業的年份。國立陽明交通大學機構典藏收錄的2016年研究，以家雄公司為例：1981年在新竹成立，1988年在廣東設廠，1990年把在臺灣經營的企業遷往中國。《臺北時報》則以「十多年前」與1980年代後期描述這波外移，兩份資料的時間範圍互相吻合。

動機寫在成本裡。臺灣工資與人力成本上升，聖誕燈後段的穿線、組裝、包裝仍需要大量人工，企業於是把生產基地往勞力成本較低的地區移動。《臺北時報》的報導並且下了判斷：產業衰退在1980年代後期開始。換個角度看，九成市佔的高峯與產業外移，本來就寫在同一張成績單上：訂單大到臺灣當時的工資水準接不住，工廠自然往廣東走。

常見的誤讀，是把「臺灣公司供應」直接翻成「臺灣工廠製造」。1989年的九成來自《天下雜誌》的當時報導；到了2000年，《臺北時報》已經明確寫出多數工廠在中國。把兩份資料讀成同一件事，等於把公司登記地與貨櫃出貨地畫上等號。查證平臺的結論也是同一個方向：技術來源、製造地與日常普及，本來就該分開追。

剩下的業者換了燈，也換了位置

今天還在做聖誕燈的臺灣業者，主力產品已經是 LED 燈串。發光原理換了一個世代：早期白熾燈靠燈絲通電升溫發光，LED 讓電流通過半導體，電子與電洞復合時釋放光子，少了加熱這一段。美國能源部的比較是，LED 節慶燈串消耗的能量，約比傳統白熾燈串少70%。

接法上有個值得記下的細節。美國能源部的說明指出，燈串常把幾組串聯的燈泡再以並聯方式接回電源，所以某一組故障時，往往只暗掉其中一段；插頭附近的保險絲則在電流過大時切斷電路。把它想成幾條並排的小路，每條路上的燈一站接一站，一條中斷了，其他條還能通。

聖誕節作為出口旺季的節奏，至今沒變。貨要趕在船期前出，訂單要提前幾個月下，燈串時代如此，如今換成耶誕檔期的出海主力換成 AI 硬體，用的是同一份旺季日曆。差別在於，這一回被旺季推著走的品項，從勞力密集的穿線組裝，換成了產能與物流都在搶位置的智慧裝置。

聽到「臺灣曾佔全球X成」，先對三個欄位

這次查證留下的方法，比結論好用。下次再遇到「臺灣曾佔全球X成」的說法，先對年份與分母：講的是全球市場、美國零售貨架，還是出口金額，1987年的九成市佔與1988年的2億4700萬美元，就是兩種不同的量尺。再對名字掛在哪裡：訂單上的公司與工廠的門牌，經常不在同一個城市，這正是聖誕燈故事最核心的教訓。最後對時態：九成是過去式的巔峯，今天還在場上的 LED 業者規模如何，需要另外查證，不該混在同一句話裡。

九成是真的，出處也找得到。只是這個數字現身的時間點，剛好是產業開始收拾行囊的時候。此後許多臺灣代工的故事，都沿著同一條路線走：技術引進、訂單湧入、成本上升、廠址外移。聖誕燈串只是把這個循環，提前掛上了聖誕樹。

資料來源：本站編輯參考 APPI News〈聖誕燈台灣製造？1980年代曾占全球九成嗎〉（作者：APPI 編輯部）改寫而成，原文出處；原文文字內容採 CC BY 4.0 授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