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大廠離職,我去環球影城出租魔法袍



環球影城坐落於通州,自開園以來熱度居高不下,成為北京新晉打卡勝地。在其中的人氣園區“哈利波特的魔法世界”中,卻因為魔法袍脫銷而衍生出了“魔法袍租賃”的淘金新方式,有一群從BAT等網際網路大廠出逃的年輕人,也做起了關於魔法袍出租的“坐地生意”,從故事的另一面到達自己的精神樂園。


平地起樂園

藍金相間的巨型地球儀兀自旋轉,靜默觀看來往的遊人經此進入環球影城,或打卡拍照。


來此遊玩,年輕人中的潮流是穿上帶有園區內主題元素的服飾。在環球影城,最好辨認的可能是為“哈利波特的魔法世界”而來的遊客。沿著中世紀風格的對角巷往裡走,人群中不時有黑色魔法袍的衣角翻飛。雖然一些更為虔誠的遊客還會搭配上相應的圍巾和魔杖,但顯然,最好辨認的方式,不是代表學院的四色圍巾,也不是小巧的魔杖,就是那身黑色的魔法袍。穿上之後,他們儼然成為霍格沃茨魔法學院中的一位“巫師”。

為了購買一襲《哈利波特》小說中,拉文克勞魔法學院的院服——裝飾藍色彩帶的魔法袍,“哈迷”阿文頗費了些時間。

在這處位於北京通州的環球影城,如果想要購買這樣一身巫師服飾,你需要找到開在小巷盡頭的“巫師服裝店”。自9月20日開園至今,這裡人滿為患。服裝店通道狹窄,阿文一進門就見拉文克勞的學院袍掛在顯眼位置展示。購買的人數太多了,店裡現在只剩下了藍色與黃色的院服款式,顯眼處還掛上了一塊“每人限購1件”的提示牌。

阿文進店後先環繞了服裝店一圈,店裡還售賣圍巾、帽子、毛衣等不同服飾,均取材小說世界裡的設定製作。他最終向服裝店的店員支付了849元人民幣,買下了一件藍色院袍,結完帳後便立即換下外套、穿上魔法袍,繼續在園區內遊玩。


阿文是相對剋制的遊客。9月初內測開放之後,有一對夫妻先後到店來了幾次,看到魔法袍後就會下手購買,不論尺碼、不管顏色,多的時候一次買十幾件,少的時候一次買七八件,前前後後花了幾萬塊。此後,他們在網路上做起了正版魔法袍租賃生意,被他們從“魔法世界”取走的那批魔法袍,時至今日仍會不日穿戴在某個遊客身上入園。

畢竟,售價近900元每件的魔法袍,對於大多數只是來環球影城遊玩一次的遊客來說,“打卡”成本太高了。

遊客小圓不是狂熱“哈迷”,作為遊客,她更關注遊玩體驗和拍照是否上相。來到樂園之前,她在某社交軟體上仔細研究過:紅色魔法袍拍照更好看,再加上是主角哈利波特的院服顏色,於是她接下來的問題便是怎樣更實惠的“得到”一件已經脫銷的紅色院袍。

在網頁搜尋“魔法袍”關鍵詞時,小圓發現了許多可以租賃魔法袍、魔杖等系列周邊產品的店鋪,當天用當天還,租用一次的價格在80-150元不等,遊玩體驗得到提升的同時,成本也在合理區間內。

“買魔法袍的話大概也只能穿一次吧,”小圓解釋,“租用的話當然會更划算一些。”


從大廠出逃,去租魔法袍

那對出手闊綽購買魔法袍的夫妻,是谷可和厲平。環球影城正式開園後,他們在網上也開了一家租賃魔法袍與其他周邊的網店。隨著北京環球影城在中文網際網路上被追捧,擠進園區遊玩的遊客不停,魔法袍租賃也供不應求。北京環球影城內的熱門魔法袍款式斷貨,他們無法在這裡“補貨”,最終通過網路代購,從日本大阪的環球影城購入了第二批正版魔法袍。

圍繞主題遊樂園周邊裝扮的租賃生意,一直存在。在環球影城之前,圍繞上海迪士尼樂園也有許多做服裝、道具出租的網店。9月初環球影城開放內測的時候,谷可和厲平就聽說了有人購入了許多周邊囤貨,他們抱著玩票心態,計劃著開一個周邊租賃網店試試。

即使在夫婦倆的網店,紅綠兩款院服也是下單率最高的款式,於是他們在開店後陸續購入不同版本的周邊服飾,前後投入約有十幾萬元。院袍、圍巾、魔杖、眼鏡……備貨越來越多,谷可決定在距環球影城不到3公里的高樓金第小區租下一間工作室,用作經營。


谷可曾供職於阿里,丈夫厲平是研究新能源光伏出身,還有幾個合夥幫襯網店生意、做客服的朋友,也都是來自BAT、華為等大廠。她今年34歲,育有三歲和一歲兩個小孩,由於工作內容的原因,此前被外派了好幾年,但現在她並不想再離開北京,“現在網際網路公司更新的頻率非常快,如果不接受外派的話,我是處在一個比較尷尬的年齡的,”谷可說,“再加上每天的工作都是各種‘對齊’、‘拉通’、‘打透’、‘閉環’,確實覺得挺沒意思了。”

租賃魔法袍的生意也不像想象中那麼簡單。頭兩個星期的時候,谷可和厲平每天只能睡不到3個小時。厲平分析,“這是生意剛剛起步,沒有清晰的工作流程而導致的”。

通常有意向的遊客會在網店諮詢存貨預定排期情況,以及固定的某類問題“你們的魔法袍是真是假?”“怎麼取貨還貨退押金?”等。谷可覺得這種客服的工作雖然瑣碎,但能更好的讓客人瞭解小店的情況,所以她還是決定由自己人完成客服的工作。如此一來下單率確實比較穩定,基本上每兩個來小店諮詢的人就會有一個下單。

為了方便收取衣物,她還特意購入了一批綠色、白色的簡約手提袋,並且僱用了一位阿姨,每晚來到他們的工作室(被厲平戲稱為“高樓金SOHO”)進行衣服的消毒、熨燙,而谷可每晚都會將所有的貨物都檢查一遍,作為小店的“品控”來保證質量。

後來,他們逐漸熟悉了不同環節的任務,谷可主要留在“後場”,負責理貨、客服溝通等統籌業務,而厲平則在原有的配送員小哥辭職之後,註冊成為了“專業”的平臺配送員,承擔起了“前場”送貨的業務。

雖然因為配送員的離職,自己只能“被迫”頂上,但厲平覺得那位小哥兒離職的原因也很有意思:和自己女友的作息產生了“時差”,每天都沒法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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產生“時差”的原因是負責送貨的話,每天的工作時間要固定在環球影城開園前與開園後,早晚從7:30分到9:30分,這3個小時裡要拿著當天預定的衣物,在固定地點等著客戶來取貨和交還,遇到特殊要求的話,還需要送貨到指定地點。

為了避免這種“人事變動”,厲平就像模像樣的從二手平臺買了配送箱和配送服,成為了一名“在編”送貨小哥。

最受歡迎的紅色與綠色魔法袍從十一假期前一直斷貨到現在,谷可的租賃網店每月的平均銷量已經高達500+。所以對有囤貨的商家來說,這門兒生意來錢快、週轉快,比如國慶期間“7天掙2萬”的戰績;而對於某些伺機而動的淘金者來說卻也沒有門檻:沒有囤貨,可以偷跑嘛;沒有正版,可以高仿嘛。

谷可的網店也被“瞄準”過。在網店剛啟動的時候,她曾將押金降至500元,丟失了幾件魔法袍,而在厲平沒有接手配送、回收魔法袍之前,也發生過正版被贗品調包的事件。

那段時間,厲平總是把“不要挑戰人性”的玩笑話掛在嘴邊。


魔法袍江湖

夜幕深深,一輪圓月正在厲平的頭頂融化。他每晚7:30分都會出現在花莊地鐵站A口,等待回收一部分魔法袍,這裡是小店與顧客約定好的歸還地點,還有一部分客人會選擇自行配送回工作室。

從環球度假區站乘坐7號線,1站之後便到了花莊。與剛剛在樂園中的熱鬧不同,花莊周圍新修的柏油路鮮少有車輛經過,光源不多,厲平要在昏暗的街道旁等上3個多小時,等當晚約定歸還魔法袍的顧客悉數而至。

一開始,厲平的魔法袍回收點設定在在環球影城門口的城市大道旁,“顧客至上。”厲平解釋這樣安排的初心是為顧客方便著想。後來,園區周邊巡邏的工作人員發現了他和同行,大家就退守到了“環球影城度假區地鐵站”,許多顧客抵達和離開樂園都需經過這裡,歸還魔法袍也算方便。但不久後,地鐵保安前來勸退,大家只能往更遠的地方退守,厲平選擇了花莊地鐵站A口。


據他觀察,一位同行也駐紮於此。200米開外,D出口處總是停著一輛白色沃爾沃轎車,偶然有一次還看到車上的那位大姐往外拿出了許多魔法袍,這下就可以確定她也是同行了。“我有的時候也會騎著小電動在這附近繞一下,就注意到了那個白色沃爾沃大姐,每天來的比我早,走的比我晚,(魔法袍)量還比我大,我就在想,她難道是‘市場 No. 1’?”

厲平前兩天剛和另一家魔法袍租賃店主交流了經驗,他們都知道在這個小小的“應激行業”裡,還有個隱藏在水面下的囤貨“大鱷”。厲平認為他和谷可的小店在這個領域能排在“Top5”以內,並且一直都在找渠道囤貨,現在留有20餘件;另一個同行囤貨有30餘件,但偶爾還會問厲平借用那件火爆的北京版綠色S碼的院服;然而他們認為在這個江湖中“Top 1大鱷”的交易量一定更多,聽說他是在環球影城內測時就採購了不少,餘量更充足。

即使環球影城已經正式開園1月有餘,現在仍有一些“散戶”入局魔法袍租賃,並開始打出低押金戰術。在丟過袍子之後,厲平他們還是把押金定到了1000元,但現在出現了僅需押金400元,便能租用魔法袍的商戶。“他們那袍子是真是假不好判斷,”厲平說,“但園區的工作人員是會培訓怎樣辨別真假魔法袍的,你就算是租的,也好歹租正版麼。”

而在花莊的下一站高樓金,也有一隊同行被厲平發現了。那家店是由幾個年輕的小夥子經營的,每天早上和晚上都在高樓金地鐵站,支上幾個摺疊椅,拎著大布包等著,和厲平的送貨收貨時間也基本一致,“你很難看不出來他們是幹什麼的,明顯和遊客不一樣,卻和我一樣”。

就算是在配送貨品這個“垂直崗位”中,厲平依舊是谷可“麾下”優秀的軍師,每天都想著怎麼在其位謀其事,並觀察其他同行的動態,要做就在樂園淡季尚未到來的時候,把這個生意做得更有聲色。

其實在谷可決定做這個租賃生意之前,厲平並沒想到有一天自己會成為“專職”的配送小哥。他曾是新能源公司的員工,還要出席國際大會,作為代表投票。但幾年前,谷可因為工作原因,先是被外派到了印尼,而後又被外派到了英國,厲平就辭了工作和谷可一起在國外生活了一段時間。

他靠在架著配送箱的小電動旁,試著回憶了一下幾年前在雅加達最高的樓頂餐廳消費的情景,“那是個很‘摺疊’的地方,北京也是,有人在樂園裡一擲千金,也有人為了十幾塊錢的配送單不停奔波。”

9點剛過,迎來了一波回收高峰,厲平帶的兩個大布袋已經被塞滿了一個。回收的流程是核對交易號碼,然後著重檢查一下魔法袍或者魔杖有無損壞、調包。他沒有經過甄別正版魔法袍的培訓,但不妨礙他辨別這些還回來的魔法袍是否有異。“我們的貨上面做了個小小的記號。”他輕巧地解釋道。

晚上,厲平回到他們的“SOHO”時已經10點半了,谷可準備開車去送明日客人預定的衣服。“諾金和環球兩個酒店今晚不讓配送小哥進去,客人著急開始催了。”谷可拿上車鑰匙和厲平交代了幾句就走出門外。

厲平則坐在谷可的電腦旁,回覆晚上湧入店鋪的諮詢資訊。房間裡只剩下阿姨在庫房掛燙魔法袍以及消毒儀運作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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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神伊甸園

庫房裡放置了4組貨架,谷可將她購入的魔法袍分別按照園區版本、顏色和尺碼陳列起來,要找的時候一目瞭然。阿姨在旁拿出一件回收後的魔法袍,先摸摸兩側口袋裡有無雜物,再將其展開消毒、掛燙。蒸騰的熱氣掃過紅的、藍的、綠的、黃的魔法袍,也如同施展魔法一般,消除了它們一整天的記憶,乾乾淨淨準備下一次進入魔法世界。

在哈利波特的故事中,J.K.羅琳構建了一個“愛最大”的世界,只有愛才能打敗一切黑暗。這給了“哈迷”們信念感。

而對於谷可來說,她租下的那間工作室是她“魔法世界”的一角。

這間工作室位於高樓金第小區的地下室。除了放置囤貨的庫房,谷可和厲平最近一個月都住在工作室的另一間屋子裡。客廳處隨意擺著幾張桌子和兩臺電腦,速食、麵包、士力架和速溶咖啡承包了他們倆的日常飲食,除此之外還有幾乎吃遍所有套餐的“田老師紅燒肉”外賣。


由於這份“坐地生意”與兩人之前的“精英”履歷差距甚大,不僅經常有他人問起,兩人之間也會時常討論。

“外人看我們之前的工作是怎樣的呢,”谷可回憶,“那時候在倫敦,穿著巴寶莉,每天都去辦公室做自己的‘高階白領’,但心裡卻是苦悶的。你的上司會和你溝通‘這裡可以怎麼改進’、‘明年的傳播曝光量要達到多少’這種事情,實際上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做的事兒價值在哪兒,算是有錢沒價值的事兒。”

而租賃魔法袍呢?谷可確認這份簡單工作對她很有意義。順利完成一單租賃需要從客服諮詢的工作開始,回覆、解決著固定的問題,然後日復一日的去配送、等待、回收、理貨,這些瑣碎的環節填充著谷可與厲平近一個月來的生活。

但收到的結果和反饋是簡單直接的,谷可覺得這種體驗很新奇。與她以前在大廠工作時,開不完的會、對不完的需求不同,每晚在當天客戶歸還魔法袍後,她就退還客人的押金,每每這個時候她會看到許多下單的客人給小店的評價,比如“今天玩的真的很開心!謝謝老闆的魔法袍!”、“今天全副‘武裝’然後在園區和超多角色互動!”、“超級划算!租一整天80元比買一件魔法袍穿一次可划算得多”等等。

這些正向、快樂的回覆都讓谷可覺得珍貴。在她以往的“精英”工作中,做不完的事在推著自己往前走,“哪兒有人給你這樣的正向反饋呢,老闆和你說的永遠都是‘下次要怎樣’和‘要達到怎樣’。”

大廠裡的工作機會處處有,但競爭也緊隨其後,優秀的人層出不窮,谷可卻越來越覺得沒有意義,“還要再繼續那種一眼能望到底的生活嗎?”谷可選擇了退出,重新開始一份真正屬於自己的生活。

10月20號環球影城開園整月,谷可他們的租賃生意也已經做了快1個月了。那天一早,厲平依舊7點半出去配送魔法袍,回到工作室時已經11點。谷可忙到凌晨三四點,還在房間補眠。

“叮咚”、“叮咚”,網店客服氣泡的提示音斷斷續續響起,厲平稍作思考後開啟了他們的“魔法袍排期表”,上面按照預約時間、款式及其他資訊標註得很清楚,文字顏色與魔法袍一樣,分為紅綠藍黃四種,一目瞭然。


他給自己衝了一杯速溶咖啡,聽到房間裡有起床的動靜後,也為谷可衝了一杯。

今天他們要去看望兩個小孩。網店生意越來越好,谷可和厲平鮮少有時間去看孩子,只得拜託姥姥或者奶奶看管。“已經兩個多星期沒看到娃了,”厲平說,“昨天視訊的時候他們說想爸爸媽媽了,今天怎麼也得勻時間去看看。”

從高樓金開車到金臺路大概40多分鐘,他們中午12點出發,下午5點前要趕回來繼續配貨、運貨,所以能和孩子相處的時間也就3小時多一點。

離開工作室的3小時裡,谷可也需要帶上膝上型電腦,防止出現緊急事件無法及時處理。他們身上總是會明顯的表現出“精英職場人”訓練留下的痕跡。

談到未來的規劃,二人都很認真的思考著這份“過渡時期”的工作。厲平從市場供需的角度分析,魔法袍租賃的熱度應該能維持到來年春節;而谷可則覺得雖然現在他們的小店還在為追平成本而努力,但她覺得將來能做得更好,工作上也能收穫更多的快樂了。

“其實魔法世界為什麼會火,會席捲兒童和成年人呢,因為它給了我們每個人‘圓夢’的機會。小時候都聽過童話故事,也都有過一些夢想,只不過隨著年齡的成長,我們性格的邊邊角角都被磨平了,成為了能掙更多的錢,能說更好聽的話的大人了,但內心的‘魔法世界’是會一直存在的,那是一種潛藏的精神共鳴。”

“樂園”存在的意義呼之欲出。

哈迷們依舊會絡繹不絕的來環球影城追尋心中的“魔法世界”,而離開大廠後的谷可和厲平,還是會在下午5點時回到工作室開啟新一輪的魔法袍回收。

人人都在追尋著屬於自己的“樂園”,而得到快樂也可以和魔法無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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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中部分人物為化名

– END –

撰文 | 宋春光

編輯 | 溫麗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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