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事精英》沒有抄襲|愛情公寓導演韋正自述


6月20日中午,也就是新劇《破事精英》上線的第四天,導演韋正決定說點什麼。

他在微博上輸入“《破事精英》沒有抄襲”八個字和一個感嘆號,又加上十張配圖,點擊了發送。

發完後,他沒有把手機丟在一邊,隨著各種聲音湧來,其身影也出現在評論區裡,但並未與誰的指責展開對峙。最高讚評論問道“那麼愛情公寓抄襲了嗎”,引來近400條跟評,他只是找到其中一條就事論事、為《破事精英》鳴不平的留言,回復了兩個字:謝謝。

晚些時候,他提前發布了這部劇的幕後特輯,這是拍攝期間就一直在準備的見證,某種程度上,為的就是這麼一天。

當晚,#愛情公寓導演否認新劇抄襲#登上熱搜第二位。相比之下,《愛情公寓》導演是韋正更為人所熟知的身份,也因此,在過去很多年,佔據其職業生涯的一多半時間,他一直戴著一頂叫“抄襲”的帽子。

作為內地生命力最強的情景喜劇之一,《愛情公寓》擁有大批粉絲,但同時也因為與《老友記》《老爸老媽浪漫史》等經典美劇高度相似而遭受質疑,觀眾改稱它為“抄襲公寓”。這股火力蔓延到導演身上,韋正被追著罵——抄襲的同盟、支持者。

而在他的視角里,自己沒有寫《愛1》到《愛4》的劇本,也“從不認為抄襲是對的”,只是像所有導演一樣,拿到一個以為是原創的劇本,然後儘可能地把它合理化。他想摘掉這頂帽子,如今回過頭看,他的規劃是先徹底結束與《愛情公寓》有關的一切,再投入到新的創作。

2020年初,《愛情公寓5》以最終季的名義上線。這是他第一次擔任這個IP的編劇,同時表示以後不會出現任何形式的續集。幾個月後,他接受了知乎的視頻採訪,回應那些尖銳的話題——怎麼看待劇本抄襲、為什麼分鏡會一模一樣……鏡頭里,他平靜地解釋自己經歷過的震驚、憤怒和委屈——他是《愛3》播出後才知道這件事的,而《愛3》和《愛4》是一起簽掉的,還有一半合同要執行。說到無奈時會低頭、蹙著眉,再繼續說,偶爾也有短暫的沉默。

看完這段視頻,有網友在評論留下一句《愛3》裡唐悠悠的台詞:人在撒謊的時候,眼神會飄,手會不自然,語言會重複,而且伴隨著皺眉或者拱鼻子的動作。

很顯然,帽子是不會輕易消失的,就像這次帶著新劇重回觀眾視線時,“熟悉的指控”再度出現,這才有了他的微博回應。

看到微博後,娛樂資本論聯繫到韋正。我們想知道,在過去這段時間裡,他是如何面對爭議的?怎樣開始新的創作?創作心態以及看待這個世界的方式又發生了哪些變化?他爽快地答應約訪,只說了一個前提:如果你們不怕掉粉。

從他身上,我們能感受到一個導演的“掙扎”。作為創作者,長期的抄襲爭議無疑會造成某種限制,但對於喜劇,他又是極度自信的,有發自內心的熱愛以及自己的審美和追求。對話時,他習慣用“你”來代指自己或創作者視角,沒有迴避任何問題,即便有那麼一兩次,他覺得回答不一定適合出現在文章裡,還是會放開了講。

以下是韋正的自述:

我確實忍不了。

不是所有人聽說你的新劇疑似抄襲都會去查證的,現在這個時代,誰搶占了輿論主流誰就是“真相”。大部分人不會做理性判斷,聽到別人說“這劇是抄的”就寧可信其有,一句話就可以輕易否定那麼多人的勞動。我覺得,總得有個了結。

其實這次的輿論比我想像中好,指責我抄襲的人,被懟完之後沒動靜了,到現在一個正面對線的人都沒有。我說但凡你拿出點證據,咱們也能有個來回。當然也有人勸,觀眾也會私信,跟我說犯不著生氣。

但這不是我個人的事情,它是關於合作夥伴、整個團隊出去能不能做一個正常人的問題。你質疑這個劇就是把所有參與者的三觀都質疑了,打擊面有點大。

《愛5》是我第一次做編劇,當時《愛5》被指控說互動劇和豎屏劇抄襲美劇,我去看了一眼,故事沒有任何關聯,連最基本的事實都不顧了,互動劇和桌面劇的形式早就有了,我在《黑鏡》之前就拍過互動劇,怎麼突然就成了美劇的專利了?

為什麼《愛5》的時候我沒這麼激烈發聲?我是忍著的。為什麼要忍? 《愛情公寓》大結局了,一個喜劇片好不容易有了收尾,就不想讓大家難受,罵就罵吧,觀眾開心最重要,你潑多少髒水我都隨便,結束了,我是這麼個心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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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破事精英》不一樣,它還是個新生兒,它很脆弱,我想保護它。

身邊的人都知道,我從做導演開始就全年無休,基本不看劇只看電影,偶爾看劇也只看一兩集,了解下風格,因為沒時間,看劇太奢侈了。

現在自己寫劇本,更不敢看了,不僅我自己不看,整個編劇團隊,我也是明令禁止看其他劇的,你要寫,你必須去看新聞找真實案例、找人做調研,養成一個良性的創作習慣。 《工傷細胞》這集的名字梗來自動畫片《工作細胞》,但說實話,這部動畫片我到現在一集都沒敢看,怕寫出來造型人設場景撞車。

網上有些人說分鏡也是抄的,這個就是對行業一無所知。了解國產劇生產模式的人都知道,普通文戲哪有錢和時間做分鏡啊?像電影那樣,先分好鏡,再逐個鏡頭拍攝的流程,會導致製作成本直接爆炸,根本不可能有人這麼幹。

事實上,喜劇拍攝和剪輯是基於劇本邏輯出發,有相對固定的解法套路的,就像解方程,不同包袱都有各自的最優解題步驟,比如機位和節奏,找到正確答案,笑點也就成立了。

還有人說《破事精英》的場景也跟人家某部劇一模一樣。講道理,如果要搭個景,跟別人不太一樣和一模一樣,哪個比較難?顯然是一摸一樣更難啊!這是非常簡單的邏輯,說出來很好笑,但也挺無奈的。

這次我們全程找人拍了幕後紀錄片,我跟紀錄片團隊說隨便拍,希望你們真實記錄下完整的創作過程,觀眾越了解,就越有助於減少對這個行業的誤解。這個東西不得不做,不然出了問題又講不清楚,它能夠證明場景是怎麼一點點設計出來的,門口的英文字母代表什麼含義?為什麼在門口放一個死掉的盆栽?導演怎麼排戲的?有沒有拿過“分鏡本”這種東西?大家有興趣可以去看看。

很多觀眾還發現我們沒怎麼用外部梗,因為寫劇本的時候非常注重台詞內審。

雖然業內這樣用一個梗也很正常,跟系統性地抄襲影視作品是兩碼事,但我用就是不行,可能觀眾會對你更苛刻,這我能理解。

我原本沒想過會做編劇,我不擅長文字工作,我喜歡表演,從小演舞台劇,後來一點點拍戲。結果現在一年要帶團隊一起寫幾十萬字劇本,這很魔幻。

為什麼我拍《破事精英》的時候會選擇看起來商業上不是最優解的題材?市場上明明沒有什麼競爭對手,我可以做更輕鬆、更簡單的,比如古偶喜劇,它跟《愛情公寓》不撞車、受眾面也很廣,各方面都更容易。

但我沒有,我迫不得已做編劇,就必須得寫一個讓自己不覺得虛度的東西。必須得有動力,不然太苦了,本來導演就不是人幹的活,再把編劇的工作量疊上來,沒有理想支撐,那太恐怖了。

要擱十年前,我同時做編劇和導演能搞部戲出來,這一點可能性都沒有,時間精力不允許,也沒有話語權。好在現在有更好的團隊支持。拍完《愛5》之後我們策劃了《破事精英》,那段時間我狀態蠻好的,有人問導演你接下來要幹啥,我說不用擔心,我有idea了。

當你終於卸下了重擔,每天就會有很多新的想法往外冒。而且好不容易拉了一個製作班子,你自己退了,剩下的人怎麼辦?已經沒什麼人拍喜劇了,我覺得我還能戰鬥。

現在影視業環境也不好,能找到自己有創作慾望、團隊也覺得有意思的東西挺難得的,觀眾如果還能喜歡,那就是三贏了。我想了幾個大的idea和團隊一起討論,留下的是《破事精英》。再往下細化,越寫越喜歡,感覺在一個已經類型成熟的電視劇市場裡找到了新的創作方向。

從定位來講,我們挑了一條難走的路,容易走的路已經走過了,不想再走了,得往前進。

現在說的“得女性觀眾得天下”和“得年輕觀眾得天下”,《愛情公寓》符合,但《破事精英》兩樣都不沾。劇名一听就很男性化,我也明確說這劇不談戀愛,這在某種意義上來講是“冒犯”觀眾的。然後打開第一集,講的又是中年危機、35歲失業的話題,再次“冒犯”觀眾。這些“反市場”的設計,是因為我們最終是產品導向,我想做一個在特定類型上達到極致的產品,你的人群必須有所取捨。什麼都要,最後什麼都沒有。

圖源網絡

我一直是做系列劇的,也希望《破事精英》能有更長的生命週期,那就意味著在起步的時候會比一般劇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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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正式寫劇本是2020年2月,差不多寫到2021年10月,最後一集才定稿。寫前幾集的過程很漫長,牽扯到架構、人物設定、故事走向、風格,花了大概三四個月,磨了好幾輪。要考慮的不僅僅是這一季24集怎麼鋪陳,如果前期地基打得不夠穩,它就很難往上延展,人物也沒有發展空間。

有人問,劇裡的公司是做什麼的?其實這不是特別重要,破事部不是現實中存在的部門,它和萬獸都只是個縮影,如果確定他們就是某個行業,那最終會變成行業劇,能涉及的話題就不這麼自由了。

人物方面就是一點點摸著石頭過河。比如年齡上先錯開,性格有外向的、也有悶一點的,職業上也是拉開的,七個人裡有文案、平面設計、程序員,還需要從職場裡面找有代表性的,這樣各行各業的打工人都能找到自己的影子。

我們給每個人物都設置了長線目標,有自己的缺陷和成長路徑。胡強缺少身為管理者的擔當和勇氣,歐陽莫菲自我、叛逆、無視一切現有規則,唐海星是有妄想症的捲王,真的相信憑努力可以令自己更強。這些人都有時代特徵,也都有我們自己的影子。

為什麼這些人一出場,大家沒有那麼喜歡他們?尤其是歐陽莫菲和諸葛大力的對比,很多老粉絲就受不了。造型上也沒有往漂亮和帥去靠,小白給人一種永遠不洗頭的感覺,演員每天到現場做髮型就是往腦袋上抹油。

因為我想講的是普通人的故事,他們不是偶像劇裡熠熠發光的俊男靚女,他們就是一群普通的失敗者,為了自己的未來打拼,沒有那麼多討人喜歡的理由,不然他們又為何會失敗呢?我希望他們是真的慘。

《破事精英》在很多方面都和《愛情公寓》不太一樣。

最大的不同在於,《公寓》是童話故事,但《破事精英》不是,它是一個成人童話,是混雜著荒誕和現實主義色彩的夢。 《公寓》更注重情感方面的成長,但當你落到為生存而奮鬥的職場環境,面對的就是人性上真正的弱點,它是兩個層面的命題。

這跟我的創作心態也有關,第一次有機會寫一個完整的作品,就想把感知到的東西放到作品裡。

在某種程度上,《破事精英》表明了我對這個世界的看法。我做這行之後遇到過各種各樣的事,很多時候三觀盡碎,盡碎之後重塑,過兩天又碎了(笑),就是一個不斷打碎重組的過程。

冥冥當中時代也變了,那種美好的、童話式的、世外桃源的東西,至少在我心中已經回不來了。 《愛5》正好是2020年2月播完的,《破事精英》的拍攝、製作、播出跨越了整個疫情週期,我覺得它是有時代精神的,符合現在的社會形態,痛苦當中還是要掙扎著前行、透出希望的感覺,

在喜劇的創作技巧上也有變化,這個得分開討論,先說導演層面,我拍喜劇這麼多年,有自己的喜劇表演理論,觀眾看《破事精英》感覺它跟《公寓》的風格很像,因為這就是我的個人風格。導演有自己的風格不是壞事,你也不可能每拍一部戲就把原有的知識體系推翻。

觀眾仔細觀察會發現,《愛5》《破事精英》和前四季《愛情公寓》存在非常明確的區別。 《愛1》到《愛4》更偏段子劇,它是散點式的,一個笑話連著一個笑話。而現在我們是先想好故事內核,再往外裹成一個喜劇,圍繞它的笑話必須都和主題有關聯。

我會更加註重喜劇“言之有物”,《愛5》和《破事精英》在這點上是一脈相承的,只是《愛5》還是以戀愛為主題,很多主題觸碰不到。到《破事精英》更加自由和成熟了,它能給觀眾帶來反思,這是文化產品的社會價值。

圖源網絡

前10集裡,我覺得第5、第8和第10集是非常有代表性的。第5集是主題和形式上的同步創新、融合,第8集是回歸了經典喜劇模式,沒什麼大場面,只有一頂特殊的帽子,話題簡單明了:職場謊言,人一天能撒多少個謊,但它能提供大量笑點,笑完之後還有共鳴。第10集是另外一個創作方向,後面的十幾分鐘一點笑聲都沒有,甚至都不是喜劇片了。

這也是一個創作選擇,我希望《破事精英》無法被定義。乍一看是職場劇,下一集可能跟職場一點關係都沒有,虛擬伴侶根本不是職場話題,公眾號和職場也沒什麼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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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事精英》也不是傳統意義上的“情景喜劇”,情景喜劇一般20分鐘一集,搭三面牆、絕不出棚,是低成本類型的典型代表。但我們早就打破了這些限制:時長45分鐘、50分鐘、80分鐘的都有,電影級場景,怎麼好看怎麼拍,而不是怎麼便宜怎麼來。

國產情景喜劇最近這些年斷檔了,怎麼看待這個問題?

國內的喜劇長片是沒有產業鏈的,一個人把整條工業流水線建立起來不是那麼容易,真的心累。很多事情都不在導演的工作範疇,但你要拍喜劇,你就不得不去幹。你如果沒有熱愛、沒有決心,是根本做不了的,因為太難了,可能這也是為什麼大家都不願意拍喜劇片吧。

現在我還年輕、還能拍得動,就再拼一下。除了做《破事精英》,我目前沒有別的計劃,我習慣了只專注做一個項目,也確實沒時間幹別的。

經過這麼多年的錘打,我不太介意觀眾怎麼評價我個人,但我希望我的作品能給觀眾帶去快樂和力量。這是我做喜劇的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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