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東西，打從一開始就不該在它該在的地方。
一塊四四方方的玩意兒，待在一個木頭雕的人腦袋裡，這事兒就透著不對勁。
時間是2016年，地點在南半球的墨爾本。
慕世閣拍賣行里頭，一幫專家正對著一台高科技設備鼓搗，給一件來自中國的羅漢木雕做“體檢”。
这尊罗汉像瞅着挺敦实，一脸的慈悲，谁也想不到，X光一照，屏幕上赫然出现了一个空腔，空腔正中间，有个整整齐齊的长方形阴影。
這下，在場的人都愣住了。
佛像裡塞東西不稀奇，叫“裝藏”，一般放點經文、寶石，圖個吉利，求個靈驗。
可屏幕上這個，輪廓也太清楚了，規整得像塊磚頭。
拍賣行的負責人雷·特里加斯克（Ray Tregaskis）立馬覺得這事不簡單。
他跟物主商量妥當後，找來了頂尖的文物修復師保羅·薩姆納（Paul Sumner）。
這活兒得細緻，跟做手術似的，一點都不能馬虎。
薩姆納戴著手套，拿著特製工具，圍著羅漢像轉了好幾圈，終於在底座一條幾乎看不見的木紋裡，發現了一個活動的暗格。
那做工，真是絕了，六百多年，灰塵都快跟木頭長一塊兒了。
輕輕一撬，一聲微弱的“咔噠”，一個藏了六個多世紀的秘密，就這麼打開了。
裡面躺著的，是一個被疊得跟火柴盒差不多大的紙團，黃得發脆，邊角都毛了。
薩姆納用鑷子小心翼翼地夾出來，在場的人連大氣都不敢喘，生怕一口氣就把這老古董給吹沒了。
紙團被慢慢展開，所有人都湊了上來。
這玩意兒一鋪開，足足有一張A4紙那麼大。
上面印著龍紋，蓋著紅印，最扎眼的是六個大字：“大明通行寶鈔”，底下還有一行小字：“洪武三年”。
這是一張錢，一張明朝開國皇帝朱元璋那時候印的紙幣，面值“壹貫”。
這張紙片，在當時可不是個小數目。
一貫，能換一千個銅錢，或者一兩白銀。
擱在洪武年間的應天府（今天的南京），一個普通老百姓家裡，省吃儉用的話，這張錢夠花好幾個月。
紙幣上還有一行殺氣騰騰的警告：“偽造者斬，告捕者賞銀貳佰伍拾兩”。
這張薄薄的桑皮紙，一下子就把澳大利亞的拍賣行和六百多年前的大明王朝給連上了。
咱們把時間倒回去，回到1370年。
那時候，朱元璋剛把蒙古人趕回草原，坐上了皇帝的寶座。
可這江山是個爛攤子，打了那麼多年的仗，國庫裡耗子都餓得會唱戲了，更要命的是，連鑄銅錢的銅都缺得厲害。
沒錢，經濟就轉不起來，老百姓買賣東西都費勁。
朱元璋是個狠人，也是個敢想敢干的人。
他拍板決定，不玩銅錢了，咱們直接印紙幣，用國家的信譽做擔保。
這就是“大明通行寶鈔”的由來。
洪武八年，這玩意兒正式全國發行，用的是結實的桑皮紙，印得老大一張，拿在手里特有分量，彰顯著新王朝的氣派。
剛開始，這紙幣確實好使，買賣方便了，經濟也慢慢活泛起來。
可問題就出在，朱元璋和他的大臣們，把這事想得太簡單了。
他們覺得，只要皇帝的戳子一蓋，這紙就是錢，想印多少就印多少。
他們忘了最關鍵的一環：回收。
印了新的，舊的得收回來銷毀，市場上的錢總數得穩住。
可明朝政府呢，只管印，不管收。
國家一缺錢，就開動機器印鈔票。
結果可想而知。
市面上的寶鈔越來越多，跟雪片似的，錢就不值錢了。
今天一貫錢能買頭牛，過幾年連隻雞都買不了。
到了明朝中期，這大明寶鈔基本上就跟廢紙沒什麼兩樣了，老百姓寧可用回零碎的銅錢，甚至直接以物換物。
咱們再回頭看羅漢腦袋裡的這張。
它印的是“洪武三年”，還沒到正式發行的洪武八年。
這說明它很可能是早期試印的版本，或者說是洪武八年發行那一批，但用的還是早期的年號印版。
不管怎麼說，在那個時候，這張寶鈔還是實打實的硬通貨。
它的主人，把它像寶貝一樣藏起來，顯然是把它當成一筆正經財產。
這位老兄做夢也想不到，他這個存私房錢的舉動，讓這張紙幣躲過了後來那場讓無數人傾家蕩產的通貨膨脹，也躲過了幾百年的戰火和動盪。
更有意思的是這尊羅漢像。
專家一看那雕刻的手法，說這是元末明初的風格。
這就說明，在咱們這位明朝老兄拿到這尊羅漢像的時候，它本身就是個幾十上百年的老物件了。
一個明朝初年的人，把一張嶄新的國家貨幣，塞進了一個元朝風格的藝術品裡。
這時間的層次感，一下子就出來了。
這個秘密被封存後，就開始了它漫長的漂流。
幾百年裡，它就在中國的某個地方靜靜待著。
到了20世紀初，中國亂了套，原先的主人家道中落，只好變賣家產。
一個叫悉尼·莫斯（Sydney L. Moss）的英國收藏家買下了它，並把它帶到了歐洲。
莫斯先生是個行家，他一輩子都在研究這尊羅漢像的雕工和神韻，可他從來沒想過要去敲敲這羅漢的腦袋。
後來，這尊羅漢像又被轉手，最後到了一個澳大利亞的商人手裡。
這位商人在20世紀90年代買下了它，同樣對它愛不釋手，時常拿出來擦拭欣賞。
他離那個驚天秘密，就隔著一層不到一公分的木頭，可他就是錯過了。
直到2016年，他的後人決定把這尊羅漢像送去拍賣，這才有了開頭那一幕。
消息傳開後，第一位收藏家莫斯先生的後人直跺腳，說老爺子當年要是多留個心眼就好了。
而那位賣出羅漢像的商人一家，心裡更是五味雜陳。
誰能想到，自己賣掉的“木盒子”，裡面竟然還裝著真正的“珠寶”。
如今，這尊羅漢像連同它肚子裡的寶鈔，被一位外國買家高價買走。
那位六百多年前，小心翼翼把錢塞進去的明朝人，他叫什麼，是乾什麼的，我們永遠不會知道。
他當初藏錢，想的無非是給自己留條後路，或者給子孫後代留點家底。
他不會知道，他這個簡單的舉動，會在六百多年後，在一個他聽都沒聽說過的大陸上，讓全世界都為之驚嘆。
這枚紙幣，就這麼被一個無心的動作推著，漂過了六個世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