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和巴拿馬港口遭接管,百億美元全球港口出售計劃突生變局

長江集團中心。源自企業官網

本報(chinatimes.net.cn)記者張蓓見習記者黃指南深圳報導

一紙判決動搖近三十年合作,長和巴拿馬港口遭遇行政臨時接管。

2月4日,李嘉誠旗下長江和記實業(00001.HK,下稱“長和”)發布自願性公告,就巴拿馬最高法院裁定其旗下和記巴拿馬港口公司續約經營違憲一事作出正式回應。公告明確,董事會對該裁定及巴方後續行動表示強烈反對,正持續諮詢法律顧問,保留包括啟動國內及國際法律程序在內的一切權利,以捍衛自身合法權益。

裁決餘波已率先沖擊資本市場,此前保持上行態勢的長和股價,自1月30日起接連承壓,1月30日、2月2日兩日大幅跳水,單日跌幅一度突破5%。此次風波直接衝擊長和全球港口資產出售計劃,涉及的港口資產整體企業價值約228億美元,其中長和擬出讓80%的實際權益,相關資產估值與推進節奏也因此陡生變數。

針對股價異動、巴拿馬港口出售等事宜,《華夏時報》記者已於2月2日向長和提交採訪申請。截至發稿前,企業方未對上述問題作出正式回應。

港口交易停滯

一年輾轉,百折千迴,一場關乎超百億美元全球港口資產的資本博弈,終以一紙違憲裁決按下暫停鍵。

2026年1月29日,巴拿馬最高法院通過社交平台官宣,其裁決直接擊碎了長和海外資產優化的核心佈局,也讓這場橫跨23國、攪動多方利益的港口資產出售交易,徹底陷入停擺困局。

沒有人預料到,這場始於2025年3月的交易,會以如此方式折戟。裁決明確宣告,長和持有的巴​​拿馬港口公司(PPC)運營Balboa港(太平洋端)與Cristobal港(大西洋端)的特許經營合同“違憲無效”。

而這兩座港口絕非普通資產,它們承載著巴拿馬運河40%的集裝箱貨運流量,承擔全球約2%的集裝箱貿易量,更是長和此次港口資產出售包中的核心標的。

圖為巴拿馬法院判決書。源自投資者提供

時間回溯至2025年3月4日,這場資本大戲的序幕拉開。長和當日公告披露,已與貝萊德財團就全球港口資產出售達成原則性協議,擬出讓Hutchison Port Holdings Sa rl(HPHS)與Hutchison Port Group Holdings Limited(HPGHL)全部股份,合計持有和記港口集團80%實際權益。

彼時的交易框架顯示,按出售資產100%企業價值約228億美元、假設淨債務50億美元計算,80%權益對應價值142.12億美元;同時,雙方就貝萊德財團收購PPC 90%權益單獨達成共識,長和授予對方145天獨家磋商期,截止於當年7月。

值得關注的是,此次出售明確排除和記港口信託(覆蓋香港、深圳及南中國港口)及中國內地所有港口資產,此舉被市場解讀為長和規避地緣風險的審慎佈局,也為後續的博弈埋下伏筆。

平靜並未持續太久,交易推進便遭遇首次變數。 2025年3月末,長和系機構投資者向《華夏時報》記者透露,原計劃4月2日前簽訂的巴拿馬港口協議將推遲。巧合的是,3月31日中國國家市場監督管理總局反壟斷二司表態“將依法審查該交易”,一度引發市場對交易前景的擔憂。

不過摩根大通當日研報迅速釋疑,4月擬簽約的僅為巴拿馬兩港,其占長和全球港口業務比重不足5%,其餘覆蓋23國43港(共199個泊位)的獨家磋商仍有效,且預計長和會“解決利益相關方衝突,必要時延長磋商期”。

真正的轉折,始於2025年中期的財團架構調整。當年4月,意大利Aponte家族(地中海航運公司掌舵人)接手交易主導權,提出“剝離巴拿馬兩港以化解爭議”的方案,試圖打破監管僵局。

2025年6月,中國遠洋海運集團與Aponte家族旗下Terminal Investment Ltd.牽頭的財團磋商,探討中方出資及持股比例;次月談判細節進一步曝光,中遠海運明確要求“獲得對財團重大決策的否決權”。

僵局持續發酵。 2025年7月28日,長和公告確認145天獨家磋商期屆滿,但仍在與財團成員協商“邀請中國內地主要策略投資者加入”,並坦言“財團成員及交易架構需變更以獲取所有監管批准”。

與此同時,巴拿馬方面的壓力同步升級。 8月1日,巴拿馬總統公開表態,若最高法院判定2021年延長的港口合約無效,政府將直接收回管理權。事實上,巴拿馬政府此前已針對該合約兩度提起訴訟,明確指出2021年的續約行為“違憲”且“損害國家利益”。

2025年12月,交易陷入核心僵局。據上述投資者向本報記者透露,由於中遠海運在交易中堅持“獲得多數權益”的訴求,合作方貝萊德與地中海航運已顯露退出意向,正考量放棄此次收購計劃;此前三方達成的合作平衡狀態,隨上述分歧加劇而正式被打破。

直至今年1月29日,巴拿馬最高法院作出裁決,判定相關港口特許經營權合約無效。

根據2月4日長和的最新公告,巴拿馬最高法院裁決宣告1997年批准PPC特許經營的第5號法律及修訂延展法案無效,且該裁決或於2026年2月初正式生效。

對此,長和迅速作出回應:PPC已依據國際商會仲裁規則對巴拿馬共和國啟動仲裁,董事會“強烈反對”巴拿馬的裁定及相應行動,認為其“與相關法律框架及特許經營合約批准法律不一致”,並明確保留採取進一步國內及國際法律程序的權利。

“長和巴拿馬兩大港口的盈利貢獻雖僅佔全球港口業務的5%左右,但其核心價值集中在戰略位置與地緣意義上,這也是其能直接影響整個全球港口資產出售計劃的關鍵。”上述投資者向本報記者分析道。

對於這場交織著跨國資本、地緣博弈與司法審查的交易,該人士直言:“長和可通過國際仲裁、法律訴訟等方式維護自身權益,但此類程序耗時久、結果存在高度不確定性,僅能作為權益對沖手段,難以快速破解當前困局。”

截至目前,這場牽動全球港口業的資本博弈仍無破局跡象,巴拿馬兩大核心港口的運營權歸屬成謎,直接導致整個資產包的估值邏輯重構,各方資本的博弈仍在僵持。

而長和麵臨的,不僅是資產處置收益縮水的風險,還有潛在的違約賠償壓力,其海外資產佈局的穩定性,正受到全球資本市場的密切審視。

這場始於2025年的全球港口資產騰挪,終究在司法裁決與地緣博弈的交織中停在了十字路口。

丟車保帥

長和出售港口資產的操作,本質是“放棄低收益、高風險的非核心資產,聚焦高安全、高增長的核心業務”的主動選擇。

2025年中期財報顯示,在整體收入微增1.96%的基礎上,長和的歸母淨利潤卻較上年同期下滑超九成,至8.52億港元。即使剔除一次性項目影響,歸母淨利潤雖錄得11%增長,但整體盈利承壓的態勢已十分明顯。

上述投资者表示,从运营数据看,港口业务不存在“业绩恶化需抛售”的情况,相反,其成本管控成效显著。

既然業績穩健,長和為何仍執意剝離這一“現金奶牛”。在其看來,在“地緣風險不可控、戰略賽道切換、財務成本高企”三重壓力下,是為維持長期競爭力做出的“丟車保帥”之舉。

據記者觀察,出售港口的核心訴求,更在於為長和新戰略“騰挪資金”。 2025年中期財報在“主席報告”中明確提到,長和將“聚焦收益增長、利潤及成本嚴謹管理,並開拓新成本及收益機會”,而港口業務的盈利水平已難以滿足新戰略的要求。

財報顯示,2025年上半年,港口業務資本開支達11.19億港元,佔長和總資本開支的13%,且需持續投入資金用於環保改造、自動化碼頭升級等。

出售後可減少重資產佔用,將現金流轉向零售數字化、電訊增值服務等“輕資產、高周轉”業務,這是長和從“傳統基建運營商”向“科技+消費服務商”轉型的關鍵一步。

巴拿馬最高法院裁定長江和記的特許經營權“違憲”。

而此次出售港口资产回笼190亿美元资金后,长和合并报表口径下的净负债率预计将从当前的23.6%降至18%以下,每年还可减少约12亿港元的利息支出,财务结构将得到显著优化。

這筆超百億美元的回籠資金,更是長和佈局新賽道的重要“彈藥”。據了解,扣除交易成本後的190億美元現金,將支撐長和在保留以中國內地、香港為核心的高現金流、低風險標的基礎上,切入AI、新能源等新興領域。

長和系機構投資者提供的行業數據顯示,以長和為代表的國際海外港口業務ROE行業水平在8%—10%之間,而AI、可再生能源、東南亞消費市場等新領域的預計ROE可達15%—20%,收益率的差距,印證了此次資產剝離並非被動應對風險,而是長和戰略層面的主動收縮與重構。

匯生國際資本總裁黃立沖向《華夏時報》記者提醒,若長和巴拿馬港口遭強硬執行,其相關資產可收回金額將出現斷崖式下跌,由此產生的一次性減值損失,將率先對集團利潤表形成“硬衝擊”,並進一步波及固定資產與特許經營權類無形資產。

在黃立衝看來,儘管巴拿馬港口經營現金流在集團整體佔比偏低,但作為此次全球港口資產出售的核心標的,該港口資產交易若出現回籠延遲或折價情況,將直接打亂長和現金回籠與資金再配置的整體節奏,進而迫使長和對其資產優化戰略調整結構與推進節奏。

這一風險的潛在影響,還將延伸至長和的資產運營模式與合作談判層面。黃立衝進一步分析道,巴拿馬港口相關事件,將倒逼長和提高咽喉要道資產的內部資本成本、縮小可投資範圍,同時對高敏感資產降低控制權暴露,從原有控股運營模式,逐步轉向合資、輕資產或服務合同模式。

而針對2025年中期長和引入內地投資者的動作,黃立衝認為,雙方合作未必破裂,但後續將進入政治風險再分配、資產重新定價、資產包排布的再談判階段,剝離巴拿馬這一敏感資產,或成為雙方簡化交易的現實路徑。

黄立冲同时指出,受地缘风险影响,巴拿马港口的资产估值逻辑已发生根本变化,将从此前的战略溢价转为政治风险折价,其估值甚至可能被压至近零,或在交易中设置“或有对价”条款;与此同时,法院裁定、相关牌照重发等事项,将成为该资产交割的先决条件,交易整体的风险防控权重也将显著上升。

責任編輯:張蓓主編:張豫寧

分享你的喜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