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21日的新加坡，樟宜機場的到達大廳里，出現了一張中國乒乓球迷們無比熟悉的面孔。
秦志戩來了。不是像往常那樣坐在北京的辦公室里看報告、等電話，而是直接飛到了赤道邊的這座熱帶城市。此時距離WTT新加坡大滿貫正賽抽籤剛剛過去兩天，大部分隊員還在倒時差、適應場地，這位49歲的新任國乒總教練，已經悄無聲息地站到了前線。
有球迷在場館外拍到了他和邱貽可並肩走出來的畫面。兩人邊走邊聊，秦志戩臉上帶着笑，邱貽可聽着，不時點頭。於子洋跟在旁邊，三個人的步子都不快，像是在散步，又像是在捋什麼事兒。
這一幕要是放在半年前，可能沒多少人會多想。但放在2026年2月這個節點上，味道完全不一樣了——這是秦志戩正式出任國乒總教練後的第一個大滿貫賽事，也是洛杉磯奧運周期第一場硬仗的前哨戰。
他得親眼看看，這支隊伍現在的脈，到底跳得怎麼樣。
說起來，秦志戩接手總教練這事，正式落定也就一個多月。2026年1月12日，中國乒協官網掛出一份公示名單，洛杉磯奧運周期的國家隊教練班子塵埃落定：秦志戩任總教練，肖戰任副總教練，王皓和馬琳繼續分管男女隊。這意味着，從李隼手裡接過帥印的人，終於敲定了。
其實早在去年底，坊間就傳得沸沸揚揚。李隼63歲了，東京奧運會前做過心臟手術，硬是扛完了巴黎周期，帶着女隊把金牌全收回來，功成身退是遲早的事。誰能接這一棒？想來想去，秦志戩確實是最合適的人選——當過馬龍、許昕的主管教練，帶男隊拿過東京奧運會的團體和單打冠軍，業務能力沒得挑，而且在乒協那邊歷練過，對上對下都熟。
但熟悉歸熟悉，壓力一點沒少。
秦志戩接手的這個攤子，跟幾年前不一樣了。國際乒壇的競爭烈度在往上竄，日本、法國、德國那些年輕選手，一個個跟打了雞血似的，見到國乒就玩命拼。更麻煩的是，洛杉磯奧運會改了規則——取消了男團和女團，恢復男雙、女雙，還新增了混合團體。金牌總數倒是多了，但變數也多了。以前靠單打硬實力就能兜底的打法，現在得重新琢磨。
肖戰被任命為副總教練，專門統籌雙項，就是這個思路的體現。
可隊伍內部的事，比外部競爭更撓頭。
男隊這邊，樊振東打完巴黎奧運會後一直處在半休整狀態，雖然憑全運會男單冠軍直通了倫敦世乒賽團體賽，但啥時候歸隊、狀態能恢復到幾成，到現在也沒個准信。王楚欽倒是穩住了世界第一的位置，但他的主管教練從肖戰換成了孫遜，配合時間還短，磨合得怎麼樣，得靠比賽檢驗。林詩棟有衝勁，2025年世錦賽也拿了男單冠軍，但最近幾站狀態起伏得厲害，多哈冠軍賽、馬斯喀特站都沒走到最後。梁靖崑、向鵬他們，也一樣時好時壞，沒一個能讓教練組睡踏實覺的。
女隊稍微穩一點，但也不是沒煩惱。孫穎莎還是那個定海神針，邱貽可繼續帶她，師徒倆熟門熟路。王曼昱的指導換成了任浩，後者在香港總決賽帶過她，效果還行。蒯曼這塊料，有點特殊——左手將，雙打有天賦，但單打這兩年進步沒預想的快，多哈球星賽輸給佐藤瞳那場，看得人直搖頭。之前她和孫穎莎一起跟着邱貽可，一個教練顧倆主力，難免顧此失彼。這次於子洋跟着秦志戩一起來新加坡，被不少人猜是專門來接手蒯曼的。
於子洋自己也是剛從隊員轉教練沒多久，27歲，年輕，左手出身，跟蒯曼算是能對上點。但能不能把她帶到主力層，誰也說不準。
所有這些事，最後都得匯總到秦志戩這兒。
他不是那種咋咋呼呼的性格。運動員時期拿過世錦賽混雙冠軍，當教練後帶出馬龍這個大滿貫，手底下見慣了頂尖選手的起起落落。2005年剛接手馬龍的時候，那個倔強的少年對他有戒心，秦志戩花了一年時間才把那道牆拆掉——“剛開始帶馬龍時很難切入，他心重又倔，建立信任花了整整一年。”他後來接受採訪時這樣回憶。
現在，他面對的是一整支隊伍。
21號那天在新加坡訓練館，有人拍到孫穎莎穿着紫色運動衫在練球，馬琳一直在旁邊陪着。王楚欽和孫遜一起露面，牛冠凱跟陪練對拉。蒯曼和陳熠在練女雙，於子洋站在場邊時不時比劃兩下。
秦志戩和邱貽可聊完，又去了另一個場地。他看訓練的時候話不多，就那麼站在擋板外頭，眯着眼盯着球台。偶爾跟身邊的教練嘀咕兩句，聲音壓得很低。
這種場景，他經歷過無數次了。以前是盯着馬龍一個人，後來是一支男隊，現在是整個國家隊。位置變了，操心的事也變了——以前想的是這場球怎麼打，現在想的是這批人怎麼帶。
有個細節挺有意思。那天邱貽可穿着七分褲，踩着運動鞋，臉上一直掛着笑，還跟喊他的球迷揮手。跟他平時在場邊那個嚴肅樣兒比起來，簡直像換了個人。有人開玩笑說，邱指導這是被總教練誇了心情好。也可能是，教練組內部的分工理順了，大家的包袱都輕了點兒。
但輕不了多少。
2月4號剛打完的亞洲杯，國乒雖然在家門口海口辦的，但男隊那邊打得並不輕鬆。林詩棟、梁靖崑的狀態還是沒完全起來，外協會的主力還沒全上，媒體已經開始敲警鐘了——《工人日報》那篇報道說得挺直白：“連續三站比賽無冠軍進賬”，“整體狀態堪憂”。秦志戩剛上任就趕上這種局面，壓力可想而知。
新加坡這一站，算是他第一次真正意義上臨場指揮。
2月22號正賽開始，第一天打下來，國乒的勝率還行，但過程並不都順當。有幾場是逆轉贏的，有幾場是打到決勝局才分出來。秦志戩在觀眾席上坐了大半天，表情一直繃著。偶爾站起來鼓掌，手舉到一半又放下來，繼續盯着球台。
這種時刻，他心裡在想什麼，外人猜不到。可能是在評估隊員的狀態，也可能是在盤算接下來怎麼調配人手。洛杉磯奧運會的賽制變了，金牌多了，但每一塊的爭奪都更兇險。雙打項目交給新人去磨，主力集中精力保單打——這個策略聽起來合理，真打起來能不能頂住，得一場一場檢驗。
訓練場外，有球迷拿着手機對着秦志戩拍。他扭頭看了一眼，沒躲，也沒刻意笑，就那麼走過去。步子不快，但很穩。
這種穩，大概是現在國乒最需要的東西。
樊振東還沒歸隊，王楚欽需要時間適應新教練，林詩棟正在經歷成長的陣痛，蒯曼等着有人拉她一把。孫穎莎王曼昱雖然穩，但也需要保證訓練節奏不被干擾。一堆事兒擠在一起，總教練要是先慌了，底下人就更沒底了。
秦志戩沒有慌。他就這麼飛到新加坡，在場館裡轉，看訓練，跟教練聊，偶爾低頭在本子上記兩筆。不刻意刷存在感，也不藏着掖着。該他出現的時候，他就在那兒。
2月23號傍晚，新加坡的太陽落下去，場館裡的燈光亮起來。秦志戩又出現在訓練區，這回是去看混雙訓練。黃友政和陳熠在練球，肖戰站在旁邊指導。他走過去跟肖戰說了幾句，兩個人一塊兒看着球台。
夕陽的光從窗戶斜着打進來，落在他們身上。
這一幕挺有畫面感——新帥和老帥，總教練和副總教練，並肩站在場邊，看着下一代球員在球台前揮拍。洛杉磯奧運會的火炬，還隔着兩年多，但備戰的路，已經在這片夕陽下鋪開了。
秦志戩抬手看了眼手機，又放下來。遠處，邱貽可正在給孫穎莎撿球，於子洋還在跟蒯曼說著什麼。訓練館裡的聲音很雜，擊球聲、腳步聲、偶爾的喊聲，混成一片。
他站在那兒聽了一會兒，轉身往回走。
步子還是那麼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