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瘋了嗎？還要復讀？！”王秀華的聲音在小小的出租屋裡炸響。
她手裡緊握著手機，螢幕上顯示著兒子王天明的高考成績——又一次滑檔。這已經是第五年了，整整五年！從2019年到現在，她看著兒子一次又一次走進考場，一次又一次失望而歸。
「媽，我真的還想再試一次。」天明低著頭，二十四歲的年紀，本該意氣風發，卻顯得異常沉重。
王秀華感到一陣眩暈。為了讓兒子復讀，她和先生王德強已經搬了三次家，從小區房搬到城中村，再搬到現在這個只有四十平米的出租屋。婆婆李桂花的退休金，丈夫微薄的工資，還有她打零工的收入，全部砸進了這個無底洞。
「天明，媽求你了，別折騰了！」她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流了下來。
01
五年前，王天明第一次高考失利時，王秀華仍滿懷希望。
那是2019年6月，成績出來那天，全家圍坐在飯桌前。天明沮喪地說：”媽，我考砸了，想複讀一年。”
當時的王秀華毫不猶豫地點頭：”復讀就復讀，媽支持你！一年時間，好好努力，明年一定能考上好大學。”
王德強也拍拍兒子的肩膀：”兒子，爸相信你的實力。這一年爸多加班，絕對不讓你因為錢的事分心。”
婆婆李桂花更是慈祥地說：”我的孫子最聰明了，復讀一年，肯定能考上重點大學。奶奶把養老的錢都拿出來供你讀書。”
那時候，他們還住在三間一廳的社區。雖然不算寬敞，但一家五口其樂融融。天明有自己的書房，書桌上擺滿了各種複習資料，牆上貼著”清華北大，我來了！”的標語。
王秀華特別辭掉了超市收銀員的工作，全職在家照顧兒子。每天早上五點起床給天明做營養早餐，晚上陪他到深夜，怕他有任何閃失。
“媽，您別這麼辛苦，我自己能照顧自己。”天明經常這樣說，但王秀華總是搖頭：”你專心學習就行，其他的事媽來處理。”
那一年，王秀華對兒子充滿信心。天明從小就聰明，小學時成績一直名列前茅，國中考進了重點中學，高中雖然成績有所下滑，但她堅信兒子只是一時失誤。
復讀班的費用一年要兩萬多，加上生活費、資料費，總開銷接近三萬。王德強為了多賺錢，主動申請上夜班，一個月能多拿八百塊。婆婆也把自己存了十幾年的存款全部拿了出來。
當時的王秀華每天都充滿幹勁，她堅信一年後的今天，兒子一定能拿到心儀大學的錄取通知。她甚至已經開始想像天明穿著學士服拍照的模樣，想著自己和丈夫驕傲地對鄰居說：”我們家天明考上北京的大學了！”
可是，她萬萬沒想到，這一等，就是整整五年。
02
2020年的高考結果出來時，王秀華開始感到不安。
“還是差了幾分。”天明拿著成績單，表情木然，”我想再復讀一年。”
王秀華心裡一沉，但還是強撐著笑容：”沒關係，今年疫情影響，很多考生都沒發揮好。再來一年，媽相信你。”
那一年，為了節省開支，他們搬到了城中村的二房。房子雖然老舊，但王秀華依然盡力把天明的房間佈置得舒適。她重新買了檯燈，換了更適合學習的桌椅，牆上的標語也換成了”再戰一年，必定成功！”
但她開始注意到兒子的一些奇怪行為。天明常常神神秘秘地接電話，一看到她就立刻掛斷。有時候出去很久才回來，問他去哪了，他總是含糊其辭地說”去同學家討論題目”。
最奇怪的是，每年7月份，郵差都會來送信，但天明總是搶著去拿，從不讓家人碰觸。王秀華曾經好奇地問：”天明，是不是複讀班寄什麼資料了？”
「哦，就是一些成績分析報告，沒什麼重要的。」天明總是這樣輕描淡寫地回答，然後把信件迅速收進自己房間。
2021年，第三次高考。成績依然不理想。
王德強開始有些焦慮：”秀華，要不讓天明先去打工，存點錢再考慮讀書的事？”
“不行！”王秀華堅決反對，”都堅持三年了，怎麼能放棄？天明肯定是壓力太大，再給他一年時間。”
這一年，他們搬到了更便宜的一房。王秀華和王德強睡客廳的折疊床，把唯一的房間讓給天明學習。婆婆李桂花的身體也開始出現問題，但老人家依然堅持：”只要孫子能考上大學，我這點苦不算什麼。”
王秀華發現天明變得越來越沉默，常常一個人發呆，問他話也是心不在焉地回答。她以為這是學習壓力造成的，便更細心地照顧他，煲湯、按摩、陪聊，想盡辦法幫兒子減壓。
但是，她心中的疑惑也越來越深。為什麼天明的模擬考成績時好時壞？為什麼他總是不願意讓她參加家長會？為什麼每次問起學習狀況，他都顯得很不自在？
03
2022年，第四次高考失利後，王秀華終於忍不住爆發了。
「天明，你到底怎麼回事？四年了！整整四年！媽媽不是不支持你，但你得給我一個解釋！」她坐在小小的出租屋裡，看著二十三歲的兒子，心如刀絞。
天明的臉色很蒼白，雙手不停地搓著衣角：”媽，我…我真的很努力了。可能是我天賦不夠，需要更多時間。”
“天賦不夠？”王秀華幾乎要笑出來，”你從小到大都是我們全家的驕傲，怎麼可能天賦不夠？”
這一年，家裡的經濟狀況已經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王德強因為長期熬夜加班，身體出了問題，請了兩個月病假。婆婆李桂花為了省錢，連降血壓藥都捨不得買好的。王秀華重新找了一份清潔工的工作，每天凌晨四點就要起床。
她開始懷疑自己的決定是否正確，但看到天明痛苦的表情，又狠不下心來放棄。她告訴自己，也許兒子真的需要更多時間，也許明年就是轉機。
然而，天明的行為變得更加奇怪。他開始頻繁外出，有時候一出去就是一整天。王秀華跟蹤過一次，發現他竟然在網咖打遊戲。
“天明！你怎麼能在網咖浪費時間？！”她當場質問。
“媽，我只是想放鬆一下，學習太累了。”天明的解釋顯得蒼白無力。
還有一次，王秀華發現天明的書桌上放著一張火車票。 “你要去哪裡？”她問。
“哦，就是去省城參加一個模擬考試。”天明匆忙收起票據。
但王秀華明明記得，那個時段根本沒有模擬考。她開始意識到，兒子在隱瞞什麼重要的事情。
04
2023年，當天明再次說要復讀時，整個家庭已經支離破碎。
王德強的病情加重，需要長期治療，基本上失去了勞動能力。婆婆李桂花因為營養不良住了院，醫藥費又是一筆巨大開銷。王小雨本來考上了不錯的大學，但為了減輕家庭負擔，選擇了可以半工半讀的專科。
「夠了！天明，真的夠了！」王秀華第一次對兒子發了這麼大的火，”你看看這個家變成什麼樣子了！爸爸病了，奶奶也病了，妹妹為了你放棄了好大學，我一天打三份工累得要死，你還要繼續復讀？！”
天明跪在地上，眼淚流個不停：”媽，我知道對不起你們，但我真的還想再試一次。我發誓，這是最後一次了。”
“你每年都說最後一次！”王秀華歇斯底里地喊道，”五年了！你知道五年是什麼概念嗎？你妹妹都快大學畢業了！”
那一夜，王秀華失眠了。她躺在客廳的折疊床上，聽著隔壁房間傳來的低聲啜泣，心如刀絞。她開始懷疑，是不是自己的堅持害了整個家庭？
但第二天早上，當她看到天明紅腫的雙眼，看到他小心翼翼的表情，她又心軟了。畢竟是自己十月懷胎生下來的孩子，畢竟是從小疼到大的寶貝兒子，她怎麼真的放棄？
「好吧，最後一年。”她妥協了，”但是天明，如果明年還不行，你就必須出去工作，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這一年，他們搬到了現在這個四十平米的出租屋。一家五口擠在這個逼仄的空間裡，連轉身都很困難。王秀華每天凌晨三點起床去菜市場幫人家卸貨，上午在社區做清潔，下午去餐廳洗碗，晚上回家還要照顧生病的丈夫和婆婆。
她的手因為長期接觸冷水和清潔劑，變得粗糙開裂。她的腰因為長期彎腰勞作，常常痛得直不起來。但她從不在兒子麵前抱怨，總是強撐著笑臉說：”媽身體好著呢，你安心學習就行。”
然而，天明的表現依然令人費解。他常常深夜不歸，問他去哪了，總說在圖書館。但王秀華去圖書館找過，根本沒有天明的身影。他的房間裡常傳出奇怪的聲音，像是在跟什麼人通電話，但一敲門，裡面立刻安靜下來。
05
2024年7月，成績出來了。又是滑檔。
王秀華徹底崩潰了。她坐在這個破舊的出租屋裡，看著眼前這個二十四歲、本該撐起家庭重擔的兒子，感到前所未有的絕望。
“天明，你告訴媽，你到底想幹什麼？”她的聲音已經沙啞了，”五年了，整整五年！我們全家為了你的複讀，變成了什麼樣子？你爸爸的病越來越重，你奶奶為了省錢連藥都不敢吃，你妹妹放棄了夢想的大學，我…我每天累得像條狗嗎？”
天明低著頭，雙手緊握成拳：”媽，我知道…我都知道…”
“你知道？你知道你還要繼續折騰？！”王秀華站起身來，指著兒子，”你看看你自己，二十四歲了！你的同學早就大學畢業工作了，有的都結婚生子了，你呢？你還要當一輩子的學生嗎？”
「我不想的！」天明突然抬起頭，眼中滿含淚水，」媽，我真的不想這樣，但是我…我必須考上大學，我必須證明自己！”
“證明什麼？證明你能把一個家拖垮？”王秀華冷笑道。
這時，王德強艱難地從裡屋走出來，他的臉色蒼白，走路都有些不穩：”天明，爸不怪你，但是這個家真的撐不下去了。要不你先工作幾年，有了積蓄再考慮上學的事？”
“不行！”天明激動地搖頭，”爸，我不能放棄！我一定要考上大學！”
王秀華看著兒子近乎瘋狂的表情，突然感到一陣恐懼。她意識到，五年的複讀已經把兒子逼成了偏執狂。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完全不顧家人的死活。
“好，你想複讀是吧？”王秀華突然冷靜下來，”那你自己想辦法。我不管了，這個家我也不管了。你愛怎麼樣。”
她轉身回到自己的小房間，重重地關上門。她需要整理一下思路，需要為這個家的未來做打算。她不能再讓兒子的執念毀掉所有人。
王秀華決定收拾天明的房間，把一些不必要的東西處理掉，為生病的丈夫騰出更多空間。
她推開兒子房間的門，裡面堆滿了各種複習資料和考卷。她開始一樣樣整理，準備把一些舊資料丟掉。
當她搬開書桌後面的一疊書時，發現牆角有個小紙箱，看起來很久沒動過了。
王秀華好奇地走過去，伸手去拿那個紙箱。箱子不重，但裡面似乎裝著什麼東西。
她的手停在箱子上方，心中湧起一種奇怪的預感…
06
王秀華打開紙箱的瞬間，整個人如遭雷擊。
裡面整齊地放著五封信件，每一封都印有不同大學的標誌。她顫抖著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封——華中師範大學錄取通知書，收件人：王天明。
她不敢置信地翻看著日期：2020年7月。
第二封，湖南大學錄取通知書，2021年7月。
第三封，西南大學錄取通知書，2022年7月。
第四封，中南大學錄取通書，2023年7月。
第五封，華南師範大學錄取通知書，2024年7月。
五封錄取通知書，五年的時間，整整五年！
王秀華感到天旋地轉，她一屁股坐在地上，手裡的通知書散落一地。她終於明白了兒子這些年的異常行為──每年7月搶著拿信件，神祕的電話，奇怪的外出，所有的一切都有了解釋。
他每年都被錄取了！每年都有大學要他！但他居然把通知書藏起來，繼續裝作複讀失敗！
「天明—
！ “王秀華的嚎叫聲震徹了整個出租屋。
天明聽到喊聲，慌慌張張地跑進房間，看到母親手中的錄取通知書，臉色瞬間蒼白如紙。
“媽…您聽我解釋…”
“解釋？！”王秀華從地上爬起來，手裡緊握著那些通知書，”你解釋什麼？解釋你這五年是怎麼騙我們的？解釋你是怎麼看著我們全家為了你的複讀傾家蕩產的？！”
天明跪在地上，泣不成聲：”媽，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王秀華冷笑，”那你告訴我，你為什麼要這麼做？為什麼要隱瞞這些錄取通知書？”
07
天明抱著頭，痛苦地說：”因為…因為我配不上你們的期望。”
王秀華愣住了：”什麼意思？”
“媽，您知道這些學校都是什麼學校嗎？”天明抬起頭，眼中滿是痛苦和羞愧，”華中師範、湖南大學、西南大學…它們都是好學校，但不是清華北大，不是您心目中的名牌大學。”
“我從小聽到的就是’天明這麼聰明，將來一定能考上清華北大’，’我們家天明將來肯定有出息’。您知道我壓力有多大嗎？”
王秀華呆呆地看著兒子，一時說不出話來。
“第一年收到華中師範大學錄取通知書的時候，我特別高興，想要告訴你們。但是我想起你經常對鄰居說’我們家天明在衝刺清華北大’，想起奶奶跟人家炫耀說’我孫子將來要考名牌大學的’…我怎麼好意思拿一個師範大學的通知書出來？”
“所以我想，再復讀一年，爭取考個更好的學校，讓你們更有面子。”
王秀華的聲音顫抖：『那第二年呢？湖南大學也是很好的學校啊！”
「湖南大學是985，比第一年的好一些，但還是不夠。我想著既然都等了兩年了，不如再等一年，看看能不能考到更好的。”天明的聲音越來越小，”就這樣一年一年地拖下去…每次都覺得下一年會更好，每次都捨不得放棄…直到現在。”
“你知不知道，為了你復讀，爸爸的病都拖嚴重了！奶奶連藥都捨不得買！妹妹放棄了心儀的大學！”王秀華幾乎是在咆哮。
「我知道…我都知道…”天明痛哭流涕，”但我停不下來了！我已經騙了這麼多年，怎麼突然拿出一張錄取通知書說我其實早就被錄取了？你們會怎麼看我？鄰居會怎麼看我們家？”
王秀華突然明白了，兒子被困在了一個自己編織的謊言裡，越陷越深，無法自拔。
“還有…還有一個原因。”天明的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我…我害怕離開家。”
“什麼？”
“這五年，雖然我們搬了很多次家，雖然條件越來越差，但我們一家人還是在一起的。如果我去上大學了，四年後我就要工作，要成家，要承擔責任…我害怕那種生活，我還沒準備好。”
“複讀給了我一個藉口，讓我可以繼續當個孩子，繼續被你們照顧著，不用面對外面的世界。我知道這很自私，但是我真的害怕…”
王秀華聽完兒子的話，整個人癱軟了。她終於明白了這五年發生的一切──不是兒子沒有能力，而是他不敢面對現實；不是他不愛這個家，而是他太依賴這個家了。
08
隔天早上，王秀華把那五張錄取通知書整齊地擺在飯桌上。
王德強和李桂花看到這些通知書時，都驚呆了。
「天明，這…這是怎麼回事？」王德強顫抖著手拿起其中一張。
天明把昨天的話重新說了一遍，全家人都沉默了。
過了很久，李桂花開口了：”孫子，奶奶問你一句話，這些大學，你願意去嗎？”
天明點點頭：”願意…我其實很想去華中師範大學，我喜歡教師這個職業。”
“那就去啊！”老人家的話很簡單，”什麼清華北大，什麼面子不面子的，只要你願意去，奶奶就高興。”
王德強也點頭：”兒子，華中師範大學是很好的學校，老師這個職業也很體面。我們從來沒有要求你非要考什麼名牌大學。”
王秀華看著丈夫和婆婆，心中五味雜陳。她意識到，也許真的是她給兒子壓力太大了。
「天明，你聽媽說。」王秀華拿起2020年的那張錄取通知書，”這是五年前的通知書，現在已經過期了。但是華南師範大學的這張還有效，你可以去報到。”
“可是媽…”天明還在猶豫。
“沒有可是！”王秀華打斷他，”你已經浪費了五年時間，不能再浪費下去了。華南師範大學是很好的學校，老師是很好的職業，媽為你驕傲。”
她停頓了一下，繼續說：”還有，以後不准再撒謊。有什麼困難，有什麼想法，都可以跟家裡人說。我們是一家人，沒有什麼問題是解決不了的。”
三天后，王天明拿著華南師範大學的錄取通知書，踏上了南下的火車。
臨行前，王秀華拉著兒子的手說：”天明，記住，無論你在外面遇到什麼困難，家永遠是你的港灣。但是，你也要記住，你已經二十四歲了，是個男人了，要學會承擔責任。”
天明含著眼淚點頭：”媽，我會的。我會好好學習，將來當個好老師，然後回來報答你們。”
火車緩緩啟動，王秀華看著兒子的身影漸漸消失，心中五味雜陳。這五年的折騰，讓全家人付出了巨大的代價，但也讓他們更珍惜彼此。
三個月後，王秀華收到了兒子寄來的第一張照片──天明穿著校服，站在華南師範大學的校門前，臉上洋溢著久違的笑容。
照片背後寫著一行字：”媽，我終於不再逃避了。謝謝您給了我重新開始的機會。”
王秀華把照片貼在牆上，就在那些舊標語的旁邊。她突然意識到，也許最好的期望，就是讓孩子成為他自己想成為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