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娃出國的中產後悔了:想回來,但回國失敗

2022年以前,張燕的育兒軌跡是可以預見的:北京海淀區一套學區房,一個正在讀二年級的兒子,週末輾轉於奧數和英語補習班之間。她和丈夫每個月的收入,有將近一半砸在孩子的教育上,換來的卻是孩子越來越沉默的臉。

那年冬天,她在某個教育論壇上刷到一個帖子,大概內容是:「逃離內卷,我在清邁找到了孩子的童年」。陽光、草地、國際學校、不到國內三分之一的學費……貼文裡描繪的場景,像烏托邦,在張燕心裡生了根。

那幾年,像張燕這樣的家長很多,他們札堆湧向泰國。尤其是去曼谷、清邁求學的中產階級家庭,多到航空公司在旺季不得不加開航班。這些父母眼中閃爍著同一個希望:逃離國內的學區房,逃離內捲刷題,給孩子一個輕鬆成長的環境。

如今幾年過去,他們的現況如何?我們對話張燕、老方等幾位當年一心逃離內卷,只為奔赴泰國給孩子一個美好童年的家長們。也許這些案例不足以完整還原赴泰家庭的全貌,但是他們的經歷的確代表了相當一部分家庭面臨的局面,那就是:當初的“教育天堂”,漸漸成了不少人想要逃離的“圍城”。有人寧可讓孩子降級,也要把孩子轉回國內;有人在深夜的朋友圈寫下「後悔」二字又秒刪;還有人在進退兩難中,眼睜睜看著家庭積蓄和孩子的未來,一起陷入尷尬…

只剩快樂,沒有教育

老方是2020年帶著女兒Cathy搬去清邁的。

那時女兒讀小學二年級,在北京一所不錯的公立小學。老方印象最深的是,孩子小時候每年冬天北京都會有霧霾,一到那時,女兒必生病,一病就是一週多。功課落下不說,整個家也跟著雞飛狗跳。而在學校方面,由於女兒沒有上過幼小銜接班,跟著學校的課內進度都顯得吃力:拼音不會,計算基礎也顯得薄弱。

老方在朋友推薦下去清邁考察了一趟,一下子就被那裡自然環境以及國際學校的氛圍震撼了:下午兩點放學,幾十種課外班隨便選,老師全是金發碧眼的外教,很快就能練就一口流利的外語。而學費只要北京的三分之一。在老方心裡,「這才是童年該有的樣子。」他當場做了決定:帶孩子去清邁讀書。

最初的一年,一切如想像中美好。 Cathy每天開開心上學,在中國公立學校掌握的加減法,足以讓她在泰國的學校裡碾壓一眾同學。而放學後學校也沒有作業,孩子可以在院子裡跑跑跳跳,身體和心情都確實好了不少。老方常在朋友分享孩子的日常,收穫一片羨慕。

可是慢慢地,老方發現事情沒有想像的美好。

女兒上三年級時,老方心血來潮,想看看女兒的數學學到什麼程度了。他翻開Cathy的練習冊,直接愣住:整整一個學期,數學還在學三位數的加減法,而且是沒有進位退位的那種。他試著問了女兒一個簡單的乘法口訣,女兒根本答不出來。

老方趕緊聯繫了國內朋友的孩子,和Cathy同齡,讀公立三年級的孩子一對比,老方的心涼了半截——人家的孩子已經在學分數和小數了,Cathy的數學水平,勉強夠得上國內二年級。

老方當時的自我安慰是,雖然數學差一點,但是好歹孩子有一個說英語的環境,英語肯定行。

可是老方沒想到的是,所謂的“國際環境”,也慢慢變了味。

老方肉眼可見的是,2022年以後,清邁的中國家庭多了起來。他所在的社區裡,周圍幾乎都是帶著孩子來讀書的中國家長。

而這股風潮,也蔓延到了Cathy所在的那所美製國際學校。原本學校對同一國籍學生比例有嚴格限制,通常不會超過20%。但老方發現,這個規則被悄悄打破了。有一天老方放學去接孩子,看到Cathy和幾個同學一起走出校門,大家用國語說說笑笑,聲音清脆。他納悶孩子什麼時候開始跟同學說中文了?女兒的回答是,課間都說中文啊,因為班上很多中國同學。

老方後來打聽了一下,Cathy班上中國學生的比例已經超過了40%。還有的國際學校更誇張,這個數字甚至達到了85%。

課堂上是英語,課間是中文,放學後和國內的朋友聊天是中文,連線上打遊戲也是中文。幾年下來,Cathy的英語也只是日常寒暄水平,並沒有如老方期待的像母語一樣流利。

而女兒的泰語除了「薩瓦迪卡」和一些點餐用語,別的基本不會。讓老方最頭痛的是,孩子的母語中文開始退化。他要女兒寫一篇300字的小作文,孩子憋了半天,寫出來的句子完全不通順,還錯字連篇。

三語皆差的尷尬,成了很多在泰中國家庭不願提及,卻又繞不開的現實。 「看似在留學,其實未出國。」老方常自嘲:英文僅限寒暄,泰語止步於點餐。更崩潰的是,中文也因缺乏系統深度訓練而停滯。國際化沒實現,身分認同先模糊了。

這幾年,老方逐漸理清:中國人和泰國人完全不同,“咱們老中是不可能心甘情願躺平的。”

每個中國家長在夜深人靜的時候,都會忍不住焦慮:自己的孩子以後拿什麼跟別人競爭?

來泰國求學的中國家長,一開始可能是想給孩子一個美好的童年,尋求一種快樂教育。但一旦發現只有快樂,沒有教育時,沒有一個中國家長還能坐得住。原來「卷」這件事,是走到哪裡都逃不掉的。

所以老方常常後悔自己的目標不明確。和他一起來泰國的家長,孩子在清邁就讀很短時間就搬去了曼谷的學校,因為他們認為曼谷的國際學校品質更好。這些家庭的教育目標也非明確:以泰國為跳板,讓孩子以後去歐洲讀大學,或是去美國「爬藤」。而泰國當地的大學,如清邁大學,是許多中國家長根本不會考慮的。

而這種專攻「爬藤」的國際學校,價格不斐。老方朋友選擇的是一所曼谷第一梯隊的英制國際學校,一年學費近20萬人民幣。這樣的學校,並不是有錢就可以上了,好的學校相應對學生也有更高的要求,進入學校需要考試和申請,都需要很高的英語水平,這並不是簡單接受一些“快樂教育”就能夠申請得上的。

在這樣的學校學習,明顯有了壓力。雖然學校放學時間很早,但放學後,同班的歐美孩子都去參加各種社團和志工活動。而這些活動的高水準,讓許多華人家長望塵莫及,例如拍攝一部電影,或為全城市的下水系統,貢獻自己成熟的方案。

中國孩子和家長,在人脈有限的情況下,並不合適擠上這樣的賽道。在老方看來,很多中國孩子的優勢,還是補課,他們一半時間在學校用功,一半時間上補習班,或者在家裡上網課——奧數、英語、中文,一個不落。家長群組裡討論的,不是週末去哪露營,而是哪個機構的輔導效果比較好。 「說是來泰國避內卷,結果發現最卷的還是自己人。」只要雞娃這個目標沒變,不管到哪,都不可能真正躺平。

考慮隱性成本,真沒那麼便宜

有人說,沒有一千萬,別來泰國陪讀。當年的張燕是不信的,而如今,這句話正慢慢成為現實。

當初做決定帶孩子去泰國讀書時,張燕也做過研究。以一些中高端國際學校為例,上海的學費為25到38萬人民幣。而同等級的泰國國際學校大概是13萬到22萬人民幣,幾乎只有上海的一半。而曼谷、清邁的外教資源遍地開花,一對一的英語外教補習只需要100多元人民幣,而馬術、泰拳等體育興趣班也普遍不超過100元一小時。

在生活成本上,泰國的優勢同樣明顯。以一大一小的家庭為例,不算學費,經濟型家庭一年8萬到15萬元就能過得舒適,預算充足的話20到30萬元可以過得相當滋潤。

獨棟別墅2020年前後的租金是每月5000人民幣左右/受訪者提供

獨棟別墅2020年前後的租金是每月5000人民幣左右。

但到了泰國,張燕才發現現實總沒有想像那麼美好。很多時候以為的“便宜”並不等同於實際的“省錢”,一旦進入這種帶娃異國求學的生活裡,會發現隱藏花費很多。

首先,學費是會漲的,中介當初說的“性價比”,是按最低年級算的。孩子從小升到國中,學費直接從七、八萬跳到15萬+。如果說這是張燕的考慮不周全。那麼匯率波動,是很多人無法預期的。受美國匯率波動等國際大環境影響,東南亞多國陷入嚴重通膨。傳導到泰國,直接導致物價、學費一路飆升。張燕剛到泰國那年,清邁的獨棟別墅,月租6000人民幣就能租到不錯的。今年同樣的房子,房東開價9000,不講價。超市裡的牛奶、麵包、豬肉,兩年下來漲了將近30%。以前一家三口一個月生活費5000夠用,現在一萬打不住。

而學費方面,泰國國際學校的學費還在以每年5%到10%的速度上漲,部分熱門學校甚至一年暴漲30%—40%,讓不少家長叫苦不迭。

張燕體感是,不只學費貴了,原本被稱道的國際教育品質也大打折扣。課程鬆散、教學資源縮水,最讓她不滿的是,學校教師的流動性太大了,老師來來走走像走馬燈一樣,孩子根本安定不下來。

但真正壓垮很多家庭的,不是明面上的開銷,而是那筆看不見的帳——陪讀的代價。

泰國的陪讀簽證雖然只要400元人民幣,但要求在泰國銀行存入50萬泰銖,約11萬元。

更關鍵的是,陪讀家長不得從事有薪工作。這意味著,家庭裡必須有一個人放棄國內的職業,全職過去陪伴孩子。而這個人,絕大多數時候是媽媽。

張燕自己就是。去泰國之前,她是北京一家廣告公司的客戶總監,年薪五、六十萬,手下管著七、八個人。去了清邁之後,她的身分變成了「Miya媽媽」。每天的生活軌跡是:早上7點送孩子上學,上午買菜、煮飯、打掃衛生,下午3點接孩子放學,晚上監督作業、洗澡、哄睡。

最讓她難受的是,以前她有自己的社交圈、自己的事業、自己的價值感。現在,她所有的標籤都和孩子綁定。家長群組裡聊的是孩子的成績、孩子的補習班、孩子的升學規劃。她不再是自己,她是媽媽。

有一段時間,她試著在清邁找點事做。但她很快發現,泰國對外國人打工限制極嚴——陪讀簽證不能工作,想打工就得辦工作簽,工作簽需要雇主擔保,需要配額,需要交稅,普通陪讀媽媽根本夠不上。

她認識的一位媽媽,實在閒不住,偷偷在網路上接了點文案翻譯的私活。結果不小心被移民局查到了,差點被遣返。 「等於說,你在泰國的這幾年,職業生涯是徹底停擺的。」張燕說,“等你回國想再就業,40多歲,空窗期四五年,哪個公司要你?”

這筆賬,是當初決定去泰國的時候,張燕沒算進去的。

那些沒想到的“水土不服”

老方當初決定帶女兒去清邁,有一個很重要的原因是:躲霧霾。

他在北京生活了十幾年,那時每到冬天北京的空氣就很差。等到女兒出生,正是秋冬交替,孩子咳嗽、發燒、跑醫院,一家人跟著折騰。聽說清邁環境好,他幾乎是抱著「救命」的心態去的。

直到第一個燒荒季來臨。每年2月到4月,是泰北的燒荒季。農民焚燒秸稈,森林火災頻繁,整個清邁籠罩在一片灰黃色的霧霾裡。老方打開手機上的空氣品質APP,PM2.5指數一路飆到200、300,最高的時候,有400多。

學校的通知來了:戶外活動取消,體育課改在室內,上學放學必須戴口罩。

老方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苦笑:“我帶著孩子從北京的霧霾裡逃出來,結果掉進了清邁的霧霾裡。”

還有更多想不到的「小事」。

在清邁生活的第一年,張燕租的房子裡熱水器壞了。她打電話給房東,房東說會聯絡維修工。等了三天,沒人來。再打電話,房東說維修工太忙。又等了兩天,終於來了一個人,看了一眼,說需要換零件,零件得跟曼谷訂。一週後,零件到了。又過了三天,維修工才再次上門。

前後折騰了半個月。那半個月裡,張燕和女兒每天用冷水洗臉,燒水洗澡。

「在國內,這種事最多兩天就能解決。在泰國,你急也沒用,人家就是那個節奏。」張燕說。

類似的「事兒」還有很多:辦個簽證延期,要排半天隊;裝個寬頻,要預約兩週後;去政府部門辦事,明明有十個窗口,只開兩個,辦事員慢悠悠地喝著咖啡,後面的隊伍已經排到了門外。

“泰國人有自己的節奏。”張燕總結,“但這個節奏,有時真的很磨人。”

「泰囧」式留學

回過頭看,很多家長都承認,當初的決定確實有些衝動。而衝動背後,是一些中介的「濾鏡」。

打開一些社媒平台,搜尋“泰國留學”,鋪天蓋地都是中介的廣告——“15萬一年讀頂尖國際學校”“逃離內卷,給孩子一個快樂童年”“清邁國際學校,性價比之王”…

有近十年經驗的留學顧問Lisa也向我們坦言,如今泰國留學市場亂象叢生,部分不良中介為了追求經濟利益,不惜誇大其詞,虛假宣傳。他們承諾學生能夠輕鬆進入知名院校,卻對學校的實際狀況、申請難度等關鍵資訊避而不談。還有一些仲介在收費上暗藏貓膩,以各種名義收取高額費用,卻無法提供與之相符的服務。

老方後來才知道,他女兒那所學校的“國際化”,是靠中國學生撐起來的。中介宣傳的“國際氛圍”,翻譯過來就是“班上一半以上是中國人”。

更離譜的是,有些所謂的“國際學校”,壓根沒有獲得泰國教育部的認證。中國駐泰國大使館早在2021年就發過提醒:個別泰國高校或下設「國際學院」開設面向中國學生的「中文授課」項目,多獨立運作,意在獲利。部分此類項目未在泰國教育主管機關報備獲批,招生宣傳多有誇大且不實的內容。

但這些提醒,在鋪天蓋地的「種草帖」面前,根本沒人注意。

家長們也有自己的盲點。

當初決定去泰國,很多人抱的是「逃離」的心態──逃離內卷,逃離學區房,逃離國內教育的一切不如意。可「逃離」不等於「找到出路」。當一個人滿腦子只想著「不要什麼」的時候,往往來不及想清楚「到底要什麼」。

老方後來反思:“我只看到了泰國教育’不捲’的一面,沒去想它’不捲’的背後意味著什麼。我以為把孩子放進去就能自動成才,忘了教育從來不是把孩子扔進某個環境就能解決的事。”

2024年夏天,老方帶著女兒搬去了加拿大。臨走前,他發了一條朋友圈:「清邁很好,也許是沒有緣分。」他也曾試圖回國,但女兒Cathy在回國參加了某國際學校的插班考試中,數學沒及格。

張燕還在清邁。她不是不想回國,是不敢。

孩子的學籍早就沒了,課程體係也接不上。回國意味著要降級,要適應完全不同的教學方式,要面對可能的文化衝擊。她在網路上看過太多「回流孩子不適應」的帖子,不敢拿孩子的前途去賭。

更現實的問題是,她回國能做什麼?職場空窗五年,她不確定還有沒有公司願意要她。

「進退兩難」這四個字,她算是真正體會到了。

從泰國輾轉的老方有了新的感悟:“教育沒有世外桃源。”

泰國不是,加拿大不是,任何地方都不是。

有人以為換個地方就能解決問題,結果發現,問題只是換了個面孔出現。逃避內卷,卻陷入了另一種迷茫;追求快樂,卻發現快樂不能當飯吃;想要性價比,卻忽略了隱性成本。

沒有完美的教育烏托邦,只有適不適合自己孩子的路徑選擇。

無論是留在國內,還是奔赴海外,需要的從來不是“逃離的勇氣”,而是想清楚自己要什麼,想清楚孩子適合什麼,想清楚這條路能走多遠——這些功課,誰也替你做不了。

張燕也說,無論在哪裡,父母的托舉和清晰的規劃,才是孩子真正的起跑線。

這句話,對在國內的你如此,對在泰國的我,亦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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