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裁員,裁到了「消費」這根大動脈?

本文來自微信公眾號:字母AI,作者:袁心玥,頭圖來自:AI生成

在4月6日到4月9日舉辦的HumanX大會上,入口處貼放著一則非常直白的廣告:「停止僱用人類」。

它不是主題演講,也不是哪位CEO的發言,但它比台上所有的表達都更直接。

因為在會場裡,人們正在討論另一套說法:要提升批判性思考、加強溝通能力,發揮人類獨有的價值。

可實際情況是,越來越多的公司在裁員時直接提到AI。

Salesforce裁掉4,000名客服員工,表示AI已經接手了50%的工作;

Block CEO傑克多西宣布,公司計劃裁掉近一半員工,理由是「智慧工具」徹底改變了企業運作方式。

就在3月2日,來自賓州大學和波士頓大學的兩位研究人員發表了一篇論文,用數學推演了一個非常可怕的趨勢:AI裁員將摧毀經濟。

每家用AI取代工人的公司,也在解僱自己的客戶;每位被裁員的員工,都是曾經會花錢的人。

當足夠多的人失業時,購買力會被持續侵蝕,而那些裁員的公司,在一個沒有購買力的經濟中銷售產品,也會最終走向破產。

那篇論文的題目非常簡單,就叫《AI裁員陷阱》。

論文沒有去討論科技本身,也沒有預測具體會失去多少職位。它討論了一個非常極端的情況:如果所有公司都用AI取代人,會發生什麼事?

它假設每家公司都面臨一個簡單的選擇,用人,還是用AI。

用AI的好處是成本更低,每替代一個職位,公司都能節省部分開支。

可是問題在於,被替代的員工,從公司的角度來講可能是“成本”,但在市場上,他們同樣也是消費者。

從宏觀來看,當他們的收入減少時,對商品和服務的消費也會隨之減少,而這些消費,原本也是企業收入的一部分。

論文把這件事寫成了一個很清楚的結構:每裁掉一個人,就會帶來一部分需求損失。

注意了,這部分損失並不會完全由裁員的公司承擔,而是被整個市場分攤,每家公司(不管是否裁員)都承擔其中的一小部分。

好處是私有的,代價變成了公攤,從單一公司的角度來講,繼續自動化似乎是最佳選擇。

而且光自動化還不夠,還要比競爭對手更快自動化──不然不就落後於人了嗎?

依照這個邏輯去推演,當競爭進一步加劇,公司之間會爭相加速自動化,以獲得暫時的優勢。

但由於每家公司都在自動化,這些優勢會互相抵消,可是需求的流失不會被抵消。

論文用了一個很形象的概念來描述這個狀態:「紅皇后效應」。

所有人都被逼著奔跑,但沒有人真正前進。

用中國的古話講,就是「逆水行舟,不進則退」;或者更通俗點,被迫內卷。

更極端一點,當自動化幾乎沒有代價時,這個系統甚至會演變成一個典型的囚徒困境:

每家公司都會選擇完全自動化,因為這是對自己最優的策略;但當所有公司都這麼做時,最終的結果反而比不自動化更差。

問題是,即使每家公司都知道裁員會削弱市場,它們仍然會持續下去。

繼續跑好歹是一損俱損,停下來,只會更快淘汰

那麼就有人要問了:這個情況該怎麼辦呢?

論文給出的解法是發揮「有形之手」的作用,為了大環境,向公司徵收自動化稅(Pigouvian Tax)。

既然問題出在企業沒有為「需求被削弱」承擔全部成本,那就透過稅收,讓裁員變得沒那麼「划算」。

從模型內部來看,這個結論是自洽的:理想的稅率應該盡量對齊公司沒有承擔的那部分損失,這部分的稅收還能用於再培訓和提高再就業率,簡直是一個非常理想的解法。

但正因為它過於理想,它的問題也開始顯現。

這篇論文把現實世界壓縮成了一個簡單的模型,只剩下成本、需求和競爭這幾個簡單變數。

在這個框架下,「過度自動化」幾乎是一個必然結果。

但現實世界並不是這樣運作的:

需求並不會簡單地隨著收入減少而消失,它會遷移、重組,會被新的產品和服務重新激發;

崗位也不會被替代,它們同樣會被創造,只是分佈方式改變;

企業的決策,也不僅僅取決於成本,也受到策略、品牌、政策等多重因素的影響。

現實世界是動態的、發展的、多元的,而這個模型是靜態的。

這並不意味著模型毫無價值,只是它刻意忽略了現實中的其他變數。

換句話說,這個模型並不是還原現實,只是在放大其中的一條路徑。它更像是極端情境的放大鏡,警告我們:如果某些條件同時成立,市場機製本身,可能會把自動化推到一個未必理想的方向。

HumanX大會上的討論,其實提供了一種「現實版本」。

這是一個為期四天的大會,吸引了約6500名投資人、創業家和科技主管。幾乎所有發言者都在重複同一套建議:要學會與AI合作,要提升判斷力,要更有人類特質。

DeepLearning.AI創辦人吳恩達表示:程式設計不會消失,AI只是讓更多人能夠參與其中;真正拉開差距的是如何理解問題、如何使用工具。

Greg Hart(訓練平台Coursera CEO)則把重點放在了「人類能力」上,例如批判性思考、溝通能力、團隊協作。他提到,Coursera上的批判性思考課程,註冊人數在過去一年增加了三倍。

Florian Douetteau(法國人工智慧公司Dataiku CEO)給出的描述更為具體:在未來的工作中,AI負責執行,人類負責判斷;機器整夜運行,人類在白天進行審核和決策。

這些說法聽起來像是升級版的職涯建議,把人從執行者變成決策者,從生產者變成協調者。

但與此同時,入門級崗位正在消失。

根據投資機構SignalFire的數據,2019年到2024年,美國大型科技公司中,經驗少於一年的職位招聘減少了50%。

那些原本用於培養經驗的工作,被自動化直接跳過;新人還來不及進入體系,體系本身就已經被改寫。

這些變化,還遠遠沒有達到論文所描述的那種極端狀態。需求沒有消失,新的職位也在出現。

但它們至少說明了一點:現實,正朝著那個方向緩慢移動。

要知道,2025年HumanX大會的關鍵字可是「human connections」(人類交流),會議大談社交和合作,到了今年台上的話題就變成了自動化、效率、AI改變一切。

在HumanX大會上很少有人否認AI會改變工作,他們默認了“AI負責執行,人類負責決策”的美好未來,更多討論人的價值,討論人應該如何適應。

他們說,要學會使用AI工具而不是抗拒它,要把時間從執行轉移到判斷,要強化溝通、理解和協作這些「難以自動化」的能力…

甚至有一些聲音開始提出,人文學科可能成為未來技術職業的重要準備。因為當AI可以完成技術細節時,真正區分人的,是對人的理解。

這些建議值得聽取,但對個人而言,這一切都有一個前提:你本人,仍然在這個系統裡。

你留下來了,才有機會從執行者轉向決策者,從「被AI取代的一方」轉向「使用AI工具的一方」。

他們在教你如何適應未來,但很少有人討論,有多少人已經被排除在未來之外。

而從論文的角度來看,當所有公司都在做同樣的選擇時,系統的變化,可能不會等人。

HumanX大會入口的那句「停止僱用人類」並不是一個共識,但它之所以被記住,或許正是因為它足夠直接。

不過,當科技提升效率時,企業其實還有另一個選擇。如果他們能夠把這部分效率轉化為更低的價格、更快的服務,或者更豐富的產品供給,那麼需求反而可能被放大。

這在經濟學中並不是新現象。早在蒸汽機時代就有人發現,效率的提升並不會減少資源使用,反而可能因為成本下降,帶來更大的需求。這個理論被稱為“傑文斯悖論”,由威廉·斯坦利·傑文斯於1865年提出。

而在AI領域,也存在類似的可能路徑:有些企業並沒有用AI去取代人,而是用它來擴大業務邊界。

像Aaron Levie(企業軟體公司Box CEO)提出一個不同的判斷:當AI降低知識工作的成本後,許多原本「做不起」的項目,就會變得可行。

但這並不是一個自動發生的過程,它與企業如何使用AI有關,效率的提升可能轉化為利潤,也可能有一部分被釋放到需求當中。

論文中的推導或許過於簡單,現實中的調整也遠遠沒有結束。但至少有一件事已經越來越清楚:AI不會均勻地改變所有工作,它會先改變結構,再決定誰被留下。

而結構最終走向哪一邊,要看企業如何使用這項技術。

本文出自微信公眾號:字母AI,作者:袁心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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