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了骨頭還要被我玩」:頭骨照片配上玩笑文字,消耗的是遺體捐獻最缺的東西
「死了骨頭還要被我玩」:頭骨照片配上玩笑文字,消耗的是遺體捐獻最缺的東西
一張骨骼標本的照片,配上「死了骨頭還要被我玩」幾個字,出現在一名醫學院大一新生的朋友圈裡。舉報的是他的高中同學,看到的人不止一個。據大象新聞 10 月 23 日報導,湖南長沙某學校這名 2026 級新生發布了多條涉及「大體老師」頭骨的照片與輕佻配文,近日再有媒體影片號追蹤報導部分醫學生在社羣平臺發布類似內容,事件持續發酵。
照片裡的骨頭來自誰,已無從對證。但每一副進入醫學院解剖室與標本室的遺體,都有一個共同身分:捐獻者。他們生前簽下同意書,死後把身體交給教學與科研。這層關係的成立條件極其脆弱,它建立在捐獻者對醫學院、對未來每一位學生的信任之上。一條玩梗貼文動搖的正是這個地基。
「大體老師」四個字是怎麼來的
醫學界把解剖用的遺體稱為「大體老師」,這個稱呼本身就是一份制度設計。意思直白:這位逝者在死後仍然教課,教的是人體構造,也教醫學生如何面對死亡。多數醫學院的解剖第一課都不是從下刀開始,而是從儀式開始,獻花、默哀、鞠躬,向解剖臺上的捐獻者致敬。RUC 新聞坊指出,遺體捐獻者生前作為一個有尊嚴的人,願意在死後將遺體捐贈給醫學科研與教學,值得醫學院校師生與研究人員尊重。
健康時報 2024 年報導過一個具體案例,可以說明這份奉獻的分量。2011 年夏天,江蘇宿遷泗陽一個農民家庭的女兒李娟考上南京醫科大學。入學僅兩個多月,她被確診為中晚期黑色素瘤。生命進入倒計時,她想起開學時參觀醫學倫理教育館時關於「捐友」的介紹,印象最深的一句話是「對大體老師的尊敬,是醫學生應該上好的第一堂課」。
她決定把遺體捐給學校。「希望能拿我做案例,讓南京醫科大學的科研人員研究出治療新藥,我也想永遠留在這個夢開始的地方。讓我去給同學們做第一堂課的教案吧。」離開時是冬天,李娟臨終前對守在牀邊的父親小聲說:「我聽到學校的 120 來接我了,我要回學校了。」
她的故事被寫進醫學倫理教育館。此後每一年,解剖學的第一節課,老師都會組織學生參觀倫理教育館,向李娟等全部大體老師默哀致敬。換句話說,今天坐在解剖課教室裡的學生,被期待的回應方式早有明確示範。事件中在頭骨照片旁寫下玩笑文字的行為,不是不知道規範,是在知道規範的前提下選擇了相反的表達。
這條新聞傳播時常被簡化成「醫學生品德問題」。但把它只當成個人品行瑕疵,會漏掉更關鍵的問題:標本管理與影像管制這兩道防線,在這起事件裡顯然沒有發揮作用。
專業訓練要的是冷靜,拿逝者玩梗是另一回事
有一種辯護聲音值得認真對待:醫學生本來就需要克服對屍體和血液的恐懼,一個外科醫生不能見血就慌,幽默有時是心理調適的工具。這個說法前半段完全成立。解剖課對多數學生是強度極高的心理考驗,用某種方式消化情緒,是訓練過程的一部分。
但冷靜面對與輕佻對待之間有一條清楚的界線。專業訓練要的是把恐懼對象轉為可專注工作的對象,要求的是克制;把逝者頭骨拍照上傳、配上「死了骨頭還要被我玩」的文字,則是把無法表達意見的人降格為製造流量與娛樂效果的道具。前者是職業素養,後者是權力不對等下的失範。逝者無法抗議、無法要求下架、無法追究,正因為對方完全無力回應,克制才成為唯一的規範來源。
國家衛健委、教育部等四部門發布的《醫學人文關懷提升行動方案(2024—2027 年)》已經把這件事寫進了政策文件:醫學人文關懷培養應當貫穿醫學生培養全過程,把醫德培養貫穿醫學人才培養全過程,培養醫學生珍愛生命的精神。如何在沒有患者監督、沒有家屬在場、對方永遠沉默的情境下仍然保持尊重,本身就是最具體也最基礎的醫學人文考驗。這名大一新生在開學後不久的這場考試裡沒有通過。
捐獻制度靠信任運轉,而信任的損耗是不對稱的
中國的遺體捐獻長期面臨供給不足。醫學院的解剖課需要遺體,臨牀技能訓練需要遺體,但願意捐獻的家庭終究是少數。在這個供給結構下,每一位捐獻者的決定都格外有分量,而勸退潛在捐獻者需要的成本極低。
這是此次事件最需要被看清的層面。捐獻者願意在生命終結後把身體交給醫學院,前提是相信自己的遺體會被用於嚴肅的教學與科研,相信接觸它的人會保有尊重。公眾看到有人對著標本擺拍玩梗,即使只是極少數人的越界行為,被消耗的是整個制度賴以存在的社會信任。一位正在考慮登記捐獻的人看到這條新聞,可能就此打消念頭;一位已經簽了同意書的家屬,可能開始懷疑當年的決定。這種損耗沒有辦法用懲處一個學生來修復。
回應不能停在寫一份檢查
事件發生後,輿論的直覺反應是要求處分學生。但處分個人是最容易的部分。學校需要查明的是事件性質與管理責任:這是個人偶發失範,還是教育與管理環節存在缺位?是孤立事件,還是羣體內部的跟風模仿?標本室的手機管制、社羣平臺上的影像核查、學生對標本拍照上傳的行為邊界,這些具體環節有沒有明確規則、有沒有人執行,都應該有清晰的結論。
從制度面看,幾個方向值得被拿出來討論。其一是標本接觸規範的明確化,包括哪些空間禁止攝影、攜帶通訊設備的規定、違規的後果,讓學生在進入標本室之前就知道界線在哪裡。其二是倫理教育的時點與形式,儀式化的第一課有其價值,但儀式若只發生在入學第一週,對伴隨短影音成長、習慣把生活切片上傳的一代學生來說,約束力可能不足以覆蓋整個訓練期。其三是對捐獻者家屬的交代機制,當標本被不當使用時,家屬有沒有被通知與獲得回應的管道。
這些環節的補強,比一次嚴厲的個案處分更能回答公眾的疑問。
給讀者的判斷
這起事件的價值不在於憤怒的強度,而在於它把一個平時不被看見的依存關係攤開了:醫學教育的品質,建立在無數無名者的奉獻之上;這份奉獻的持續,建立在社會對醫學院的信任之上。信任的帳本由整個制度共同持有,也由每一次越界共同償付。
對醫學院而言,可依序核對的項目很具體:標本室的影像管制規則是否存在、是否被執行;倫理教育是否覆蓋整個培養週期而不只第一課;事件調查是否釐清了個人行為與管理責任的邊界。對一般讀者而言,下一次看到類似內容在社羣平臺流傳時,可以留意它經過了幾手轉發、原始情境是否被還原,以及涉事學校是否給出了不只是「批評教育」的回應。李娟說想永遠留在夢開始的地方,給同學們做第一堂課的教案。這份教案的第一行字,如今由每一屆學生的行為續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