諾獎得主克魯格曼: 2025美國經濟復盤 | 特朗普經濟學的一年:奇蹟落空？

*這篇帖子包含大量圖表。

唐納德·特朗普再次當選總統，主要原因只有一個：他承諾通過降低物價、縮減聯邦赤字以及製造業就業復蘇，帶來美國繁榮的新時代。足夠多的選民相信他能改變 2024 年選舉的承諾。但他們中的許多人現在已經感到幻滅。特朗普堅稱他實際上正在兌現競選承諾，聲稱我們的經濟“火熱”。但選民們並不認同：消費者信心較低，特朗普對經濟管理的支持率從去年一月強勁積極，現在卻大幅下降。

周五我們收到了2025年最終就業報告，現在是回顧迄今為止結果並評估特朗普經濟學實際效果的好時機。我不能拐彎抹角：無論從哪個客觀角度看，這都不是經濟的火熱。誠然，美國經濟也沒有跌落懸崖。事實上，我們看到的並不是典型的衰退;更像是一種逐漸蔓延的倦怠感。

接下來我會盡量保持冷靜。大家都知道我的政治觀點，但這將是基於事實的入門讀物，而非論戰。

我將回答以下問題：

1. 美國經濟狀況如何？

2. 為什麼勞動力市場感覺如此糟糕？

3. 股市告訴我們經濟的什麼？

4. 迄今為止經濟表現如何與預期相比？

5. 為什麼我們做得不好？

6. 為什麼我們做得不更糟？

7. 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美國經濟狀況如何？

勞工統計局每月初都會發布上個月就業市場狀況的數據。《就業狀況報告》基於兩項調查：僱主調查和家庭調查。僱主調查會提供包括總就業人數的估計在內的內容。家庭調查還包括對失業人數的估計。

雖然這些數據每月波動較大，但上周五發布的年度最終就業報告平滑了噪音，並評估了2025年美國整體就業表現。而且絕對不怎麼樣。正如本文開頭的圖表所示，2025年的就業增長明顯疲軟。事實上，撇開新冠疫情的那一年不談，那一年是十年來最弱的一年。

這不是一個火熱的經濟。事實上，從多個指標來看，這明顯比特朗普從拜登那裡繼承的經濟還要糟糕 。

而且可能比報道的還要冷。當有更全面的信息出現時，bls的就業數據通常會被大幅修訂。鑒於這一點，美聯儲官員認為，最近的勞工統計局就業數據可能高估了每月多達6萬個就業增長。如果屬實，2025年整體就業率可能持平。

如果美國沒有增加就業崗位，那至少是不是在增加好崗位，同時減少了壞崗位？周四晚上，特朗普truth social的一則帖子似乎提出了這一說法。

那篇truth social帖子嚴重違反了處理bls報告的規則。這些報告於周五上午8:30公開發布，前一晚交給白宮——但嚴格要求信息保密，官員們在公開發布後半小時內不發表評論 。該規則旨在防止內幕交易。然而，特朗普周四的帖子中包含了受披露禁令約束的就業數據。所以這篇帖子是非法的，如果是工作人員做的，可能會被判入獄。

特朗普顯然意圖為報道進行解讀。他想聲稱2025年就業增長疲軟部分是由於 doge裁員，裁撤了所謂無生產力的工作崗位。然而，特朗普很可能沒有意識到這一說法毫無道理——即使只計算私營部門就業，2025年也是非常疲弱的一年：

同樣，特朗普政府官員也提出了其他“真正”就業的定義，以掩蓋就業數據的疲弱。例如，財政部長斯科特·貝森特駁斥拜登執政期間的強勁就業增長，稱主要是政府崗位或“政府相關”領域的職位，如醫療保健和教育。但如果你的立場是政府或政府相關崗位不算“真正的就業”，那麼2025年看起來更糟：所有凈就業創造都集中在醫療和社會服務領域，而其他經濟領域的就業卻在下降：

我可以繼續說下去。 喬伊·波利塔諾指出，2025年藍領工作減少，也就是所謂的“男子漢”工作——基本上是可能需要上肢力量的崗位。根本沒有合理的方法可以將數據切割得讓2025年的就業增長數字看起來不錯。

話雖如此，就業增長疲軟並未導致失業率大幅上升。勞工統計局（bls）將失業定義為積極尋找工作但目前沒有工作的人數——這一數字是通過其每月家庭調查估算出來的。 2025年失業率有所上升，但僅從4.1%升至4.4%。這是一個顯著的上升，但不足以觸發廣泛使用的sahm規則指標（最初由我在 2025年初採訪過的claudia sahm設計），該指標通常表明衰退已經開始。

為什麼失業率沒有上升更多？正如我稍後會討論的，特朗普政府的政策已經減少了勞動力需求。這些政策可能是就業增長大幅下降的主要原因。但對新移民的打擊和對已在美國境內人員的驅逐，同時減少了勞動力供應，從而降低了“盈平衡就業增長”，即經濟每月需要創造的就業崗位數量，以防止失業率上升。實際上，如果沒有對移民和驅逐的嚴厲打擊，失業率很可能會大幅上升。

重要的是要明白，我並不是說反移民政策對本地工人有利。2025年，他們失業率不斷上升。我只是想解釋這裡的機制——特朗普經濟中極度疲軟的就業增長與失業率僅適度上升是一致的。

為什麼勞動力市場感覺如此糟糕？

撇開官方失業數據不談，2025年美國人對就業市場狀況的認知急劇惡化。例如，會議委員會每月對消費者進行調查，報告了一項稱為“勞動力市場差異”的指標——即認為工作“充足”的人與“工作難找”的人之間的差異。雖然這一指標在2024年最後一個季度有所上升，但此後急劇下降：

但2025年並沒有大規模裁員。那麼，為什麼人們對勞動力市場狀況的看法會惡化呢？因為雖然公司沒有大規模裁員，但公司也很少招聘。正如下面的圖表所示，從2025年春季開始，非農就業總數開始下降：

僱主的低招聘讓找工作變得非常困難。因此，公眾對就業市場艱難的看法是基於現實的。

由於找工作困難，長期失業率——失業時間達到15周或以上的人數——的上升遠大於總失業率。這是一個特別糟糕的結果，因為長期失業對工人及其家庭的傷害遠大於短期失業。此外，疲弱的就業市場對在職工人不利，因為這削弱了他們的議價能力：當你和老闆都知道如果你辭職或被解僱，找新工作會很困難時，要求更高的工資或更好的工作條件是有風險的。

股市告訴我們經濟狀況什麼？

勞動力市場數據迄今為止描繪出特朗普經濟的陰鬱圖景。然而，股市上漲：標普500指數在2025年上漲了16%。股市表現難道不駁斥對經濟的悲觀嗎？

不，有三個原因。

首先，股市不是經濟。它也不是經濟未來的良好預測指標。保羅·塞繆爾森很久以前曾著名地打趣說，股市預測了過去五次中的九次衰退;這個笑話依然奏效。

其次，近期美國整體股價的走勢主要由少數幾家科技公司主導，主要是“壯麗七巨頭”，這些公司因人工智能的熱情而受到推動。無論人工智能是否是泡沫，這場基於狹義的股市上漲並不能告訴我們太多關於更廣泛經濟的真相。

第三，全球股市都在大幅上漲。事實上，排除美國的全球指數上漲幅度遠超美國股市。我將借用 凱瑟琳·蘭佩爾一篇精彩文章中的一張圖表：

為什麼全球股市都在上漲？市場評論說投資者是“冒險型”，這幾乎是同義反覆：投資者買股票是因為他們買股票。然而，無論發生了什麼，很難說股價上漲能證明特朗普經濟學的說法是正確的，因為在非特朗普統治國家的股價上漲幅度遠大於被特朗普統治的國家。

關鍵是，評估特朗普經濟政策運作的關鍵指標，是就業市場疲軟，而非股市強勁。

到目前為止，經濟表現與預期相比如何？

在2024年競選期間，特朗普承諾創造經濟奇蹟。自上任以來，他多次聲稱這一奇蹟確實正在發生。但正如我們所見，硬數據和公眾認知都與他的預測和主張相矛盾。

另一方面，特朗普的批評者是否誇大了他們的觀點？我看到很多文章斷言經濟學家預測特朗普的關稅將導致經濟災難，而這種災難未能實現則是一個重大的分析失敗。

但特朗普的批評者真的預見到了災難嗎？我相信有些人確實如此。但這些預測並不反映標準經濟模型對關稅影響的描述。

以下是我在2025年4月對埃茲拉·克萊因說的話 ，就在特朗普宣布大規模解放日關稅後：

這裡有個有趣的地方，那就是通常我會說，雖然關稅很糟糕，但它們不會導致經濟衰退。這會降低經濟效率。你轉向成本更高的國內來源，而不是成本較低的外國來源，而外國人則會避開那些你能廉價生產的東西。但那是經濟效率的下降，而非需求不足。

這種局面的獨特之處在於保護主義不可預測且不穩定。而正是這種不確定性，成為了衰退的力量。

這聽起來不像是經濟災難的預測，也並非如此。標準經濟模型並不 認為關稅會導致嚴重衰退，那些持相反觀點的經濟學家們也有些不自在。我一直謹慎地表示，特朗普經濟學帶來的短期經濟拖累主要來自政策不確定性，而非關稅本身帶來的衰退影響。雖然政策不確定性的影響顯而易見，但給出具體數字仍屬猜測，因為美國從未見過如此反覆無常的政府政策。

尤其是，將不確定性的影響納入定量模型中非常困難。我們可以說的是，用這些模型來規範對特朗普經濟學預測的經濟學家們，在評估負面影響時是非常謹慎的。

例如，我大量依賴耶魯預算實驗室的分析，該實驗室一直在根據政策變動更新特朗普關稅影響的預測。他們5月12日的更新稱，關稅將在2025年底使失業率相較於原本水平上升0.4個百分點。鑒於2025年實際失業率上升了0.3個百分點，這一說法並不荒謬。另外，請記住，實際的實際關稅水平低於表面數字所示，這一點我稍後會詳細說明。

我並不是說主流經濟學家對特朗普經濟學的理解完全正確。我們大多數人都對關稅以消費者價格上漲的形式傳遞得如此緩慢感到驚訝，而今天的文章我不會討論這個話題。但如果我們想評估經濟學家預測的準確性，重要的是關注他們實際說了什麼，而不是採用一種懶惰的敘事，認為每個人都預測徹底的災難。

如果你這樣做，很明顯，特朗普主張的徹底偽造與特朗普批評者的適度預測失敗之間沒有任何等價。

為什麼情況沒有好轉？

特朗普對其政策將達成目標的宏大宣稱從未說得通。但特朗普的關稅確實為一些行業提供了大量抵禦外國競爭的保護。為什麼製造業就業沒有至少有所增加？為什麼招聘驟降，導致就業市場非常糟糕？

對第一個問題的很大一部分答案是，21世紀的國際貿易運作方式與19世紀90年代威廉·麥金利徵收特朗普所讚賞的關稅時截然不同。19世紀末 ， 各國基本上是將最終商品交易給消費者。1890年，美國基本上出口農產品 ，同時進口製成品，故事就此結束。但現代貿易主要由“價值鏈”主導，其中大多數進口品是其他商品生產的投入品。

鑒於這一現實，特朗普的關稅實際上使美國製造業在與外國產品競爭中更具競爭力 ，因為關稅提高了進口投入品的成本。最終，由於進口投入品成本上升導致的競爭力喪失，遠遠抵消了關稅所帶來的進口競爭保護帶來的好處。

即使製造業成本上升，高度依賴出口市場的美國農民也因外國報復而遭受嚴重打擊。

第二個問題——為何招聘驟降——的答案無疑依賴於特朗普製造的極端不確定性。特朗普不僅徵收高關稅並維持關稅。相反，2025年期間，個別貿易夥伴的關稅波動劇烈。例如，年初中國進口商品的平均關稅為20%，最高攀升至130%，年底為47%。沒人能確定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實上，目前企業正焦急等待最高法院對特朗普政府利用《國際經濟緊急權力法》實施廣泛關稅的合法性作出裁決。這顯然 是非法的;但鑒於本院對特朗普的寬容程度，誰也無法預測他們會如何裁決。

面對這種前所未有的高度不確定性，公司不願做出任何財務承諾，包括僱傭新員工的承諾。即使考慮到當前的關稅率，今天招聘新員工是合理的，僱主仍然不願意招聘，因為下個月或明年的關稅可能與現在截然不同。

我承認，人工智能的熱潮可能也導致了勞動力市場的凍結。在某些情況下，公司覺得不需要新員工，因為他們可以用生成式人工智能。但更重要的是，在勞動力市場凍結中，人們預期由於人工智能，近期需要的勞動力將減少，從而使企業不願意立即招聘員工。

所以我不會說特朗普經濟學是就業市場糟糕的唯一原因。但這無疑是一個重要因素。

為什麼情況沒有變得更糟？

我試圖駁斥經濟學家群體預測特朗普政策會導致經濟災難的說法。不過，可以公平地說，負面經濟影響比許多人預期的要溫和得多。這在消費者價格方面尤其如此，我將在另一篇文章中討論，可能在本周晚些時候。但在就業領域，這在某種程度上也成立。

特朗普關稅影響低於許多人預期的一個重要原因是進口商採取的行動。在許多情況下，進口商找到了規避關稅的方法，因此實際繳納的平均關稅率遠低於官方關稅。

吉塔·戈皮納特和布倫特·尼曼最近的一篇論文比較了法定關稅率（紅線）——美國當局公布的官方關稅率——與實際關稅率（藍線），以關稅收入與進口額的比率衡量（忽略虛線）：

為什麼法定電價和實際電價之間會有如此大的差異？這關乎關稅法中的細則——而現在關稅如此之高，企業正利用這些細則。

一個典型例子是與加拿大和墨西哥的貿易。我們與鄰國簽訂了自由貿易協定，即 usmca。根據該協議，加拿大和墨西哥出口到美國的商品，只要進口商能證明其“符合 usmca”標準，就可以免關稅入境。但證明合規涉及大量昂貴的文書工作，而在關稅普遍低廉時，許多公司根本不願意完成這些工作。

一旦特朗普大幅提高關稅，成本效益計算髮生了變化，企業紛紛爭取獲得關稅豁免：

這些以及其他繞過關稅的手段，結果是限制了有效關稅率的上升，從而限制了特朗普關稅狂潮帶來的負面影響。

然而，需要注意的是，繞過關稅的成本對大型公司來說比小公司更容易承擔。此外，大型企業還能夠遊說政府獲得完全豁免。而小公司則沒有足夠的政治影響力和規模來採取這些變通手段。因此，特朗普關稅的負擔落在小公司身上遠重於大公司。

還有另一個限制關稅損害的因素是人工智能熱潮。我曾提出，這波繁榮可能讓一些公司望而卻步。然而，同時，巨額數據中心支出對經濟來說是重要的刺激。這波繁榮與特朗普政策無關，但同時也是塑造經濟的強大力量。不幸的是，歷史沒有做過一次只改變一件事的乾淨實驗。

一些經濟學家認為，如果沒有人工智能的繁榮，我們早就陷入衰退了。這點尚不完全清楚，但人工智能熱潮確實幫助掩蓋了關稅帶來的負面影響。

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唐納德·特朗普回到白宮時，只有一個主要的經濟政策理念：關稅，他聲稱關稅將解決國家所有經濟問題，從振興製造業到降低聯邦債務。但他的宏大理念大多是個大失敗，傷害了經濟，縮減了製造業 ，懲罰了小企業、農民和農村美國。

確實，美國經濟在2025年並沒有崩潰。然而，它表現糟糕，尤其是對尋求工作的工人來說，以至於另一位總統會質疑原因並重新考慮他的政策。但特朗普顯然不會這麼做。他痴迷於關稅，通常對失敗的證據反應是否認並加倍堅持。因此，除非最高法院廢除，否則他失敗的關稅政策將繼續。

此外，關稅在政治上對他不利 。而那些相信他承諾的選民感到憤怒和被背叛。那麼接下來會怎樣？特朗普顯然陷入困境：從宣稱可負擔性問題是民主黨的騙局，轉向推出一系列半吊子、不可行的政策舉措——比如用委內瑞拉石油壓低能源價格（但石油公司並不感興趣 ）以及限制信用卡利率。

與此同時，他繼續向經濟注入大量不確定性——試圖剝奪民主黨州的聯邦援助，取消幾乎完成的綠色能源項目，忽視數十萬人失去健康保險及醫院財政衝擊，以及他的貿易戰在依賴出口的美國農村地區造成的經濟困境。此外，他還威脅要通過政治化美聯儲，迫使其忽視通脹風險並大幅降息，從而破壞金融市場的穩定。

總之，《特朗普經濟學2025》講述了特朗普如何通過那些未能理解經濟實際運作的宏大承諾和政策選擇，使他從拜登繼承下來的經濟變得更糟。特朗普2025年不斷變化的關稅政策帶來的不確定性似乎還會持續，因為他不斷提出一系列不可行、半吊子的想法。雖然股市表現良好，但美國其他地區卻不然。而且很可能在變好之前會變得更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