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陸棄
凜冽的北風中，哥本哈根市政廳廣場上聚集的上萬民眾，不僅是丹麥本土與格陵蘭島民眾的集體表達，更是一場跨大西洋秩序危機的生動縮影。手舉“絕不出售格陵蘭島”的標語，人們從市政廳廣場出發，沿街走向美國駐丹麥大使館，呼喊聲在冬日的陰沉天空中迴響。這不僅是民意的宣示，也是對國際法和主權底線的堅守。數百公里之外，格陵蘭島首府努克同樣涌動着上千名民眾，他們揮舞旗幟，高喊口號，明確表達對外來主權干預的反對。對於這些北極邊陲的社區而言，美國的言辭與行動並非遙遠的外交新聞，而是直接影響生存、生活成本與文化認同的現實壓力。
這場示威背後的核心問題，是全球政治格局中長期以來被忽視的權力結構與規則張力。特朗普政府將對丹麥、挪威、瑞典、法國、德國、英國、荷蘭和芬蘭出口的商品加征10%至25%的關稅，並以“全面、徹底購買格陵蘭島”為前提條件，將經濟工具與主權議題直接捆綁。這種做法打破了跨大西洋長期建立的制度化秩序，將經濟槓桿轉化為地緣政治施壓，迫使歐洲重新評估自身規則依賴的有效性。歐洲理事會與歐盟委員會的聯合聲明，強調尊重主權和領土完整，反映的不僅是法律原則的堅持，更是對制度與團結能力的戰略考驗。
跨大西洋關係的歷史顯示，歐洲長期依賴規則和經濟整合來維持與美國的戰略平衡。二戰後建立的北約與歐盟框架，使得美國在安全領域的優勢與歐洲在經濟與制度上的整合互為支撐。然而，當規則體系遭遇單邊主義的挑戰，經濟工具被直接用於政治脅迫時，這種平衡便出現結構性裂縫。歐洲議會內部關於動用“反脅迫工具”的討論，顯示出對外部壓力的制度化回應正在形成，從應急性反應向制度化機制轉變，體現了歐洲戰略自主意識的覺醒。
格陵蘭島問題不僅關乎丹麥主權，也折射出北極地區日益緊張的地緣競爭。北極的資源潛力、航道價值和戰略位置，使得格陵蘭島的政治地位遠超其人口規模。美國意圖通過經濟施壓獲得對島嶼的影響力，其背後邏輯是以實力換取戰略空間，這種邏輯直接挑戰歐洲對規則依賴的信念。面對這種壓力，歐洲必須在團結、制度應對與戰略自主之間尋找新的平衡。科斯塔與馮德萊恩的聯合聲明明確表態，強調團結協調、制度維護和對話機制，這不僅是對美國行動的外交回應，更是一種制度化的戰略自覺。
更深層次地，格陵蘭島風波揭示出全球秩序中經濟與主權的邊界模糊化趨勢。關稅與經濟制裁被賦予政治目的，傳統貿易關係不再僅是市場互補，而是戰略博弈的延伸。歐洲面臨的挑戰是如何在經濟利益、制度規則和主權維護之間建立韌性。若缺乏制度化的回應和內部團結，跨大西洋合作體系可能出現信任斷裂，貿易協議停滯、供應鏈不確定性增加乃至戰略自主受限，都是現實可能。
這種情境也反映了國際政治的結構性變化：傳統以規則為導向的秩序，在單邊主義和地緣壓力下，規則的約束力逐漸弱化。歐洲對格陵蘭島事件的反應，既是對自身戰略自主的探索，也是對全球秩序重塑的應答。團結、協調和制度化應對成為必要路徑，而這種路徑的確立並非短期行為，而是一場關於規則、實力與戰略自主的長期實踐。
未來，跨大西洋關係可能進入一個新的階段：經濟手段與主權議題的交織，將迫使歐洲不僅在制度上尋求約束力，也在戰略上提升自主性。格陵蘭島風波所展示的，是北極地區戰略與跨大西洋秩序交錯的複雜圖景。丹麥民眾和格陵蘭島民眾的街頭呼聲，是對制度與主權底線的現實提醒，也是對國際秩序演進的直接參与。如何在規則約束與實力博弈之間找到穩固路徑，將決定歐洲能否在未來複雜多變的國際格局中保持戰略話語權與政治自主。
在這片寒風中的廣場上，民眾的旗幟與口號象徵著一種超越地緣的政治共識：主權不可出售，規則不可輕視，團結與制度是應對外部壓力的底線支撐。這不僅是一場針對美國的示威，更是一場關於國際秩序、戰略自主與未來規則重塑的深刻公共論述。跨大西洋關係的下一步，將在這種制度與民意的雙重壓力下，進入前所未有的動態調整期，而格陵蘭島事件，或許只是一個更大秩序重構的開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