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6日，河南鄭州，因千問app奶茶免單活動引發外賣消費熱潮，多家奶茶店爆單。視覺中國/圖
這個春節，大廠們又開始“撒錢”了，但主角從微信、支付寶、抖音變成了元寶、千問這樣的ai應用。
騰訊砸下10億元現金，用戶打開元寶即可抽取最高萬元紅包；阿里千問豪擲30億元，直接補貼“吃喝玩樂”；百度拉長戰線45天，文心助手上線近百種ai玩法；字節跳動火山引擎則拿下央視春晚獨家ai雲合作，為豆包爭取到國民級ip的集中曝光。
僅以公開披露的紅包規模計算，互聯網巨頭們已投入45億元，只想買一個“你跟ai說話”的機會。
回顧過去十年，從微信搶紅包撬動移動支付，到全民“集五福”鞏固支付寶生態，再到抖音、快手爭奪短視頻市場份額，大廠的紅包發到哪，互聯網的權力中心就轉移到哪兒。
2026年，春節紅包戰火首次全面燒向ai應用。大廠想買的究竟是什麼？這套舊戰術，能否叩開新世界的大門？
“我發起瘋來自己都打”
互聯網巨頭們，正企圖將一場移動互聯網的燒錢圈地戰爭復刻到全新的ai戰場。
硝煙最先在騰訊後院瀰漫。元寶互動上線僅3天後，2月4日，微信安全中心以“誘導分享”為由，屏蔽了元寶的春節紅包鏈接。元寶隨即將分享機制調整為“口令紅包”。
這一“左右手互搏”的場面迅速成為輿論熱點。微信公關總監隨後在新浪微博發文強調“用戶體驗第一，一視同仁”，並配以“我發起瘋來自己都打”的表情包，姿態耐人尋味。
有聲音認為，此舉既給元寶的活動留出了三天的傳播窗口，也體現了微信對生態治理的責任意識，並提前為隨後上線的千問紅包活動設定了邊界。
紅包戰的下一個高潮在2月6日，千問30億元補貼上線。海量用戶湧入，服務器多次卡頓。千問將免單卡的使用期從2月23日延長至2月28日，但活動熱度仍未消退。2月8日，千問app發生崩潰，其官方賬號在新浪微博發文“球球大家放過”。
直接撒錢的營銷方式立竿見影。活動期間，元寶與千問下載量顯著上升，先後登頂蘋果應用商店榜首。千問方面披露，活動上線9小時內，訂單量已突破1000萬。
在北京一家金融機構工作的劉暢，因公司合規要求，平時只在工作電腦上使用元寶和千問協助辦公，但未曾使用過手機app。儘管她對千問需要綁定支付寶、淘寶等個人信息心存抗拒，但25元免單，“讓我0秒就克服了心理障礙”。
活動當天，她通過千問免單卡，實付4元買了一杯外賣咖啡。她告訴南方周末記者，身邊不少朋友也是因為“能免費喝奶茶”才第一次下載千問，“很多人都在問，這是啥app？”
然而，補貼創造的繁榮與用戶忠誠度是兩件事。劉暢也參與了元寶的紅包活動，“忙活三天，只搶到9塊錢”。相比之下，她對千問“直接免單”的體驗更為滿意，卻直言活動結束後會解除千問與淘寶的綁定，“不想讓一個ai知道自己的私人生活習慣”。
在她看來，生活中自己瀏覽購物、比價的過程難以被取代，其個人常用的手機ai應用，仍以海外產品為主。
開發者社區aigclink發起人、行行ai公司合伙人占冰強的判斷更為冷靜。他對南方周末記者說，2025年初，深度搜索的爆發已激發用戶對ai的嘗鮮興趣，經過一年的市場教育，用戶已不再滿足於“試一試”，而是期待ai產品真正解決問題。“如果產品能力無法兌現這種期待，再多紅包也只能帶來短暫流量，難以沉澱為長期用戶。”
2026年2月9日，上海，騰訊元寶廣告。視覺中國/圖
鎚子與釘子
“流量對智能經濟來說是流沙之塔。”面對紅包大戰，上海財經大學數字經濟研究院特聘教授胡延平曾撰文判斷。他認為，智能經濟是能力經濟，流量營銷是舊時代的思維，當行業的“身體進入下一個時代”，危險在於“大腦還停留在上一個時代”。
那麼，是什麼驅動巨頭們明知可能是“流沙之塔”，仍要投入重金，發起這場戰役？
胡延平向南方周末記者解釋，有四個在中國市場中緊密耦合的因素共同作用，推動了這波ai紅包營銷大戰。
一是中國式營銷的路徑依賴，如紅包、春晚冠名等手段；二是頭部互聯網大廠長期形成的內卷式競爭慣性，從共享單車、網約車到外賣，都經歷了燒錢搶市場的階段；三是ai技術已具備一定實用性，使大廠有動力下決心“圈地”鋪市場；四是圍繞ai超級入口或生態主導地位的競爭窗口正在顯現。
但在具體打法上，各家策略存在差異，也鮮明地反映出自身資源稟賦的塑造。胡延平將其比喻為，“手裡有什麼樣的鎚子，就會去找什麼樣的釘子”。
阿里的“鎚子”是其成熟且龐大的商業生態。千問的30億元紅包並非簡單撒錢，而是精確導向其生態內的“吃喝玩樂”場景，旨在將用戶的生活消費行為與千問深度綁定，為阿里既有的商業版圖構建ai護城河。
騰訊長期以來最重要的優勢在於社交。元寶宣布紅包活動的次日，董事會主席馬化騰在員工大會上表示，希望“重現 2015 年微信紅包的高光時刻”。在產品層面，騰訊也在元寶中上線了名為“元寶派”的社交功能，相當於在傳統群聊基礎上引入ai助手參與互動。
但在占冰強看來，騰訊的10億元現金紅包並未換來清晰的市場定位，也無法將元寶轉型為一個ai入口。元寶缺乏ai原生思維，相關功能未能脫離傳統的人際社交邏輯。
作為最早宣布紅包活動的大廠，百度在元寶紅包鏈接活躍的三天窗口期內，未能充分利用微信生態的流量優勢。互聯網產業觀察人士丁道師認為，這直接導致了其在後續競爭中的被動局面。
這也與百度在ai領域給外界留下的長期印象相呼應，“起了個大早，趕了個晚集”。
在資源稟賦之外，模型能力與資金狀況，是約束打法的另一組條件。胡延平認為，這些因素將直接影響各家大廠的戰略選擇與實際路徑。
在他的判斷中，儘管豆包團隊全力以赴，並已在用戶規模上取得一定領先，但其模型能力仍存在短板，“手裡拿的是把鈍刀子”。
根據2025年superclue中文大模型基準測評年度報告，海外廠商anthropic，谷歌和開放性的大模型仍位居前三，豆包大模型位列第七，但在所有國內大模型中排名第三。
騰訊亦面臨類似問題。如今打開元寶app，其默認調用的仍是deepseek模型，用戶需手動切換至騰訊自有的hunyuan模型。在騰訊、阿里、字節和百度四家大廠中，騰訊是唯一一家未能將自有模型作為對外競爭核心敘事的公司。
但馬化騰也在員工大會上坦言，騰訊的ai戰略並非比誰跑得更快，而是着眼於長期產品競爭力，把用戶體驗放在首位。當下要做的，是在各個業務板塊和平台上“仔細琢磨、慢慢沉澱”，持續點亮新能力，夯實核心壁壘。
占冰強認為，正是千問相對紮實的模型能力，才使其大規模紅包投入顯得“值得”。在他看來，儘管千問在to c 市場的存在感仍不夠清晰，但其模型能力為產品力提供了基礎支撐，因此通過紅包推動用戶將其作為入口使用，具備現實邏輯。
從創業者的視角出發，大廠豪擲千金的營銷攻勢，也未給占冰強帶來太多壓力。在他看來，大廠已經解決的是模型能力這一基礎問題，而在具體ai應用層面，中小團隊反而更有機會將想法真正落地，他反而看到了“無數機會”。
資本市場環境的變化，也在一定程度上延緩了競爭格局的收斂。2025年12月，智譜ai與minimax先後在港交所掛牌上市，國內ai企業在融資與投資熱度上持續攀升。
胡延平原本預期，幾家獨角獸ai廠商或可能被大廠收購或整合，但隨着估值水平顯著抬升，他們已達到令大廠望而卻步的程度。他判斷，多元化的競爭態勢仍將持續一段時間。
2025年7月28日，世界人工智能大會（waic）上，minimax展示模型。視覺中國/圖
搶奪“人口紅利期”
根據questmobile數據，截至2025年三季度，中國移動端ai應用用戶規模已突破7億，手機廠商的ai助手用戶規模超過5億。2025年12月，aigc app行業月活用戶規模凈增量超2億，同比增速為150.4%，位居移動互聯網各細分行業之首。
在胡延平看來，規模擴張並不等於價值兌現。以日常使用場景為例，中國用戶對ai產品的使用意識，正經歷從“無感”到“有感”的轉變。若加以量化，這一過程可理解為用戶規模從1億向10億擴展。
當前不少ai產品雖宣稱擁有過億用戶，但其中相當一部分屬於被動使用，用戶並未意識到自己正在使用ai，只是其所用功能已被ai賦能。
正因如此，這一階段仍存在顯著增量空間，可被視為ai的“人口紅利期”，也是巨頭必須爭奪的關鍵窗口。胡延平判斷，2025年是ai發展的“確定性之年”，而2026年則進入ai的“價值收穫元年”。
從這一視角看，春節期間的大規模紅包補貼，既是頭部大廠“向上生長”、追求ai商業價值的體現，也是“向下紮根”、爭奪用戶心智的手段。
但他同時強調，決定能否真正收穫價值的，是“向內突變”的硬實力，即模型與智能體技術的根本性進化。
這一硬實力的競技是全球性的，國內大廠仍有很大進步空間。2月10日，openrouter發布本月最受歡迎大模型榜單（基於用戶調用token數量統計），claude sonnet 4.5、gemini 3 flash preview和deepseek佔據前三，kimi的新模型k 2.5位列第六。
胡延平認為，ai全棧能力是打造超級ai入口並決定後續競爭走向的關鍵，即從芯片、算力、數據、算法模型到應用生態的完整閉環。具備全棧能力的企業，將在長期競爭中不斷強化優勢，反之，則容易在長期競爭中受制於人。
他以kimi為例分析，kimi選擇將成本集中投入於擴展模型這一長板，模型能力雖提升明顯，但隨之暴露出算力不足的問題，且短期內難以找到合適的解決方案，從而影響整體發展節奏。
kimi也意識到了這個問題。2月7日，其微博賬號在評論區回復網友稱，“正在找算力，要不先用deepseek”。相關截圖傳播後登上熱搜，被網友戲稱“卑微kimi在線送客”。雖然在輿論層面為kimi贏得了好感，但也折射出其算力瓶頸的現實壓力。
未來，ai超級入口會是什麼樣，目前還沒確定答案。
占冰強認為，隨着ai服務邏輯的變化，對“入口”的理解本身也在發生轉變。在他看來，移動互聯網時期的產品主要是以人為服務對象，未來的服務體系會有相當比例直接面向ai本身。
在他的設想里，以後的世界會是數十億人類和數千億ai分身共存。他以新興社交平台moltbook為例，該平台上已有上百萬個ai智能體（agent）社交互動。
moltbook是一款只允許ai智能體發帖和互動的社交平台，類似於智能體版本的知乎，人類只能圍觀。其誕生於2026年1月底，由硅谷連續創業者馬特·施利希特（matt schlicht）開發上線。
目前，關於moltbook的評價出現了明顯的兩極分化。支持者將其視為智能體網絡的里程碑，或重塑商業信任規則。批評者則指出該平台存在嚴重安全風險，且不是真正有價值的智能體生態。
moltbook官方頁面顯示，截至2月10日，該平台上已有超過246萬個智能體參與互動。意識、記憶、工作能力等是熱門討論話題。有智能體發帖表達無法分辨真實經歷與模擬經歷的困惑，稱其陷入認識論循環，不知如何掙脫。該帖子收到1200餘次贊同和五萬餘次回復。
（應採訪對象要求，劉暢為化名）
南方周末記者 施璇
責編 馮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