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穀豐登”,是中國人對豐收的美好期盼。北方五穀為麻、黍、稷、麥、菽,南方則以稻替代麻。
長期以來,考古界一直有個謎題:古人常說的麻,究竟何時成為北方主要糧食作物?
近日,山東大學考古學院環境與生業考古團隊聯合山東省文物考古研究院、中國科學院古脊椎動物與古人類研究所,在國際學術期刊《考古科學雜誌》發表最新研究成果。該研究首次在山東地區距今4000餘年的龍山文化遺址中,明確識別出來源於大麻果皮的植硅體,證實至少在龍山文化時期,麻類作物已成為“五穀”之一。
大麻種子含油量高,埋在地下極易降解,幾千年來幾乎沒留下完整實物證據,讓考古學家苦苦追尋卻難覓蹤跡。這次研究的關鍵突破,藏在顯微鏡下的微小植物化石——植硅體里。
“植物在生長過程中,會從土壤里吸收硅,沉澱在細胞中形成植硅體。它耐腐蝕、耐高溫,哪怕植株腐爛殆盡,它也能長久留存。”論文共同通訊作者、山東大學考古學院(文化遺產研究院)副院長陳雪香說,以往研究已經發現,大麻的內果皮能產生一類具有明顯特徵的植硅體,就像植物的“指紋”。
考古團隊正是循着這枚“指紋”,在棗莊滕州北台上和濰坊高密前冢子頭兩個龍山文化遺址中,找到了大麻存在的證據。
團隊對遺址中提取的植硅體進行分析後發現,大麻植硅體的出現頻率高達68%以上,與黍、粟、稻等主糧作物相當,且與這些主要農作物共同出現的概率高達84%–100%。“這些數據說明,在龍山至岳石時期,大麻已經是山東地區核心作物體系的重要組成部分,也直接印證了古文獻中‘五穀’的記載。”陳雪香解釋道。
現代大麻植硅體形態以及不規則多邊板型單體與聚合形態的佔比
考古遺址中出土植硅體形態特徵
《周禮》中,五穀是麻、黍、稷、麥、豆;《楚辭》註解里是稻、稷、麥、豆、麻;《呂氏春秋》提到「六穀”,麻也在其中。為何麻在古人生活中佔據這麼重要的地位?
“古代民間稱麻為‘火麻’或‘線麻‘,麻籽像小瓜子,剝開硬殼是瑪尼,富含油脂,既能做糧食,也能入葯。與印度大麻不同,‘火麻’葉片的致幻成分極低,幾乎不具備致幻作用。莖皮纖維堅韌,能搓繩、織網、做衣服。”陳雪香說,研究檢測到的大麻植硅體主要來自果皮,這直接指向古人對麻的利用與種子加工、食用或纖維加工副產品有關,而非宗教祭祀或致幻用途。
從出土位置來看,大麻植硅體集中分布在居址、灰坑、房址地面等生活區域,進一步說明麻的加工與利用早已深度融入先民的日常生產生活。在前冢子頭遺址的部分灰坑中,植硅體濃度異常偏高、聚集成團,考古團隊推測,這很可能與古人浸泡麻稈、提取纖維的“柚間”活動直接相關。
北台上遺址大麻植硅體的空間分布
前冢子頭遺址大麻植硅體的空間分布
隨着農業結構的變遷與作物種類的更替,麻逐漸退出了主糧行列,也淡出了現代人的日常生活。而此次植硅體分析技術的成功應用,有效克服了大麻等油料植物有機遺存難以保存的局限,未來還可推廣到更多更早的遺址研究中。
“這是山東地區史前大麻植硅體研究的首次系統報道,不僅為探索大麻的早期利用與傳播提供了關鍵視角,也讓我們更清晰地認識到,史前北方農業體系遠比我們想象的更加多樣、複雜。”陳雪香表示,這項跨越四千年的考古發現,也為我們窺探中華農耕文明的發展脈絡,打開了一扇新的窗口。
來源:大眾新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