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觀察者網專欄作者陳剛】
最近我去東京轉了轉。與以往去東京出差時提前約很多朋友見面、吃飯不同,也與單純的購物之旅不一樣——這次沒有具體目的,不安排任何出訪計劃,只是隨意走走。
我去了八十年代剛到日本時每天打工的新宿。那棟辦公大樓依舊矗立,地下一層的餐廳也基本沒變,還是那幾家,能做的菜仍舊是那幾樣,連價格也沒漲多少。忽然意識到,將近四十年過去了,無論世間繁華或失落,它們竟然都撐了下來。四十年前,經過那些料理店時,偶爾能選一份最便宜的定食犒勞自己;現在就算點最貴的套餐,也比北京、上海普通餐館的飯菜貴不了多少。
電影《美國往事》裡,主角「麵條」離開紐約中央車站前照了一次鏡子,後來再站到那面鏡子前時,已經過了三十五年。鏡子還是那面鏡子,只是車站的廣告畫、買票的人全都變了。
四十年前的新宿和現在沒有太大變化。出入辦公大樓的公司員工,主流永遠是四十歲上下的中年人,上班的西服依舊以藏青色為主,看不出什麼不同。上世紀八十年代日本高唱的“國際化”,如今已改稱“全球化”。與國際化時期全盤接受、積極參與國際事務不同,日本主張的全球化,一方面參與世界事務,另一方面在國內又瀰漫著強烈的排外(尤其是歧視中國)氛圍。以排外為重要競選口號的政黨(如參政黨等),堂而皇之地在議會高談闊論。外國人在日本的刑事案件發案率與四十年前幾乎沒有差別,但外國人犯罪的消息一定會出現在電視新聞裡,登上主要報紙的版面。
在看不見的地方,日本也發生了變化,就像紐約中央車站的那面鏡子:「麵條」已經老去,過去堅信的原則早已被背叛,除了不斷地回憶、追憶,能做的事情並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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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宿塔樓作者供圖
女首相改變了日本政治
四十年前我剛到日本時,曾與學者、國會議員討論過女性政治家的角色。當時日本的女性企業家、女性議員數量極少,女性在政治舞台上的上升空間非常有限。
如今回望過去四十年的日本史:
1993年,社會黨黨首土井多賀子當選眾議院議長,她在就職演說時,台下在野黨(自民黨)嘲諷、起哄的喧嘩聲一浪高過一浪。從電視直播中看到這一幕,我感覺女性當選議長還是早了些,至少議會的氣氛能說明問題。 到了2016年小池百合子競選東京都知事時,日本社會對女性政治家的看法已經大為改觀,小池順利當選。唯一令人感到可惜的是,如果她不競選都知事,完全有實力競選自民黨總裁乃至首相。時代氛圍已經發生了很大變化。 2025年10月,高市早苗擊敗了人氣低迷的石破茂,成為日本首位女性首相。她相當程度地改變了日本政治。
每次選舉,候選人一定要在選區的車站、重要市集等地方演講,直接向選民提出訴求,及時回應民眾需求。高市也去演講,但同時也大量使用電視、廣播、報紙等媒體,尤其偏好自媒體。
每場演講只有十分鐘左右,聽眾幾百人,偶爾也有數千人的時候。演講中的“金句”被剪輯成短視頻,透過自媒體病毒式傳播。一般政治演講的影片能有幾百、上千次播放就不錯了,而高市的相關影片合計播放量可達數億次。這種影響力不僅提升了高市的人氣,也塑造出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日本人在權威(權力)面前絕對畢恭畢敬,高市對政治的壟斷由此具有了某種不可置疑的態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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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月27日,日本首相、自民黨總裁高市早苗(前右)、維新會黨首吉村洋文(前左)在東京秋葉原車站附近出席街頭演講活動。 圖源:新華社
高市在台灣問題上的發言擊穿了中日關係的底線,成為阻礙兩國正常交往的最大絆腳石——這在日本人所共知。照理說,撤回錯誤發言,中日關係有回歸正常軌道的可能,但高市固執己見,不撤回、不反省。日本主流輿論和主要政治勢力對她的錯誤言論不做評述,更不用說批評了。
訪日期間,我參加了一個由亞太論壇組織的會議。外務省前次官、前駐美大使杉山晉輔在會上發表了演講。杉山曾做過條約局課長,熟悉日本與各國的各項條約。他說:「日美安保條約並不涉及台灣。」這大概是在日本能聽到的對高市發言的一種回應了。高市所謂的「台灣有(戰)事,美國介入,繼而根據《日美安保條約》日本也介入」的邏輯,在條約專家那裡顯然不成立。但在日本,直接質疑、批評高市的主張依然相當困難。
我去拜訪了一位曾任大臣的退休政治家。他年近八十,年輕時關照過作為政治後輩的高市,也常年關照過高市的丈夫山本拓。我問他:「以您和高市、山本的關係,不能就中日現狀提出一些建言嗎?」老政治家揣摩了一會兒說:「高市為人硬氣,不會接受我的建議。山本身體已經很差,遠離了政治,也不會就中國問題向高市提碰意見。」連遠離政治的人都不敢,那些現役議員就更不敢觸碰了。
那麼日本學者又如何分析當前的中日關係呢?一位在東京大學做過教授的老學者,把現在仍在東大一線教學的學者數了個遍,然後說:“已經沒有哪位東大的學者能夠對高市首相有所影響了。”
報紙的發行量這些年大幅下滑,但在日本街頭和不少便利商店依然能買到。借訪日之機,我把能買到的報紙都買回來看了一遍。那些過去愛讀的、比較強調中立公正的報紙,依然有魅力,但一看到與中國相關的報道,政治立場暫且不論,至少在新聞採訪、現狀認識等方面,忽然與我們有了很大距離。我翻回報紙首頁,想再看看是不是自己曾經深受影響的那家報社,確認之後,一種難以言說的失望湧上心頭。媒體的中立與公正,在高市執政的今天已經很難堅持。
我去見了一位一個月前剛從中國回到日本的企業職員。聊起週末上萬人(最多時全日本可達5萬人)在首相官邸附近遊行反對修憲、反對戰爭的事,這位職員說:「我是透過看中國的電視新聞,才知道首相官邸附近有這樣的遊行。我準備週末在找熱鬧。日本紙媒不報,電視也不報道這種遊行,普通日本人根本不知道有這麼多人在修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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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3日,在日本東京有明防災公園,民眾手持標語參加集會。 圖源:新華社
回到飯店,我趕緊打開電視看新聞。正好是川普訪華期間,但電視新聞的頭條卻是中學生外出搭乘的大巴發生交通事故,一人死亡,二十餘人受傷。半小時的新聞節目,這起交通事故不僅佔了頭條,而且花了大約三分之一的時間。
「人命比地球貴重。」我想起一位日本前首相的發言。在川普訪問中國、中美關係乃至中日關係變得更為重要的時刻,一起交通事故的新聞價值,竟遠大於大國外交中出現的變化。日本(國家)電視台刻意在這個時候貶低高市首相最為崇敬的川普總統訪華一事,是對高市的支持,還是沒有了新聞價值判斷能力?筆者已經無從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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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地時間5月6日上午,日本福島縣發生一起車禍,造成1人死亡,另有26人受傷。 日本媒體報道截圖
高市執政下的日本,已經與筆者記憶中四十年前的日本截然不同。不僅是女性能夠擔任首相,這位女性首相維持絕對的權威。在這份權威面前,政治家、學者、輿論無一敢動其逆鱗。全國上下,一種聲音,一條路,要一直固執地走下去。
高市的人氣靠自媒體剪輯的「金句」來維持。一旦這些金句不再是心靈雞湯,不再能鼓舞人心,她就會像撤了火的鋼精鍋,瞬間失去熱度。 「所以日本需要有一個敵對國家。只要這個敵對國家存在,高市的人氣就能維持。一時半會兒,日中關係發生轉機的可能性不大。」那位做過大臣的退休政治家對筆者談道。
立場高於利益
我直接參與了這四十餘年間的中日交往,一直相信中日關係中存在「經濟」這塊壓艙石,相信透過尋求兩國的共同利益,為了東亞、亞洲乃至世界的和平發展,能夠超越障礙,讓中日關係這艘巨輪駛向新的航路。
然而,最近幾年日本連續幾屆內閣都重視「經濟安保」。用日本媒體的話來說,經濟安保幾乎只針對一個國家──中國。日本在半導體等重要高科技領域阻斷與中國的往來,主張建立不包括中國在內的產業鏈供應鏈,擺出與中國對決的態勢。在高度重視經濟安保之後,經濟不再是中日關係的壓艙石,兩國經濟關係的發展途徑發生了巨大變化。
一方面,日本企業在中國維持高額利潤。根據日本財務省公佈的日企海外利潤率數據,中國遠高於美國、東南亞,更高於日本本土。一些日本企業確實在中日競爭中逐漸在技術、設備等方面出現停滯乃至落後趨勢,不得不關張或轉移他國;但另一方面,日企在精細化工等部分領域仍保持著對中國的技術優勢,日本的零售業、餐飲等也有不錯的盈利能力。中國GDP有5%上下的成長空間,從宏觀條件看也比美國、日本、歐洲等增勢更快,本來就具備獲得較高利潤率的基礎。
但是,在日中企能否獲得高於日本本地企業的利潤率,就很難說了。首先,日本企業在本國的利潤率大部分在5%上下,不算高。中國企業初來乍到,就算設備比日企新,開拓市場卻不容易。要爭取一個日本客戶,往往需要好幾年時間──與中企熟悉的中國市場相比,時間成本天差地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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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東京城市景觀資料圖:新華社
一位朋友在出國潮中去日本創立了自己的事業。他有中國的IT和AI基礎,本應能發揮技術及研發優勢,強過日企。但他說:「到了年底,我如實申報了公司收益,結果40%以上的所得稅一上來,再加上員工保險等,在日本的效益實在不高。今年業務少了,稅務所反而加緊了對我們的稅務審查,目的就是為了防止偷稅漏稅。」這麼高的稅率,加上極為嚴格的稅率系統,讓中國經濟中更好的稅率。
這些年有不少人將投資轉向日本,購置房地產,希望讓自己和子女過著穩定的生活。那位不久前從中國回到日本的企業員工,擁有不少中國人脈,看到這些人紛紛投資日本,不無感慨:「日本的遺產稅稅率差不多是50%。老一代人過去後,下一代想繼承遺產、過上平穩的生活,幾乎不可能。」也許只要二、遺產,這波投資潮注入日本的資產,在轉讓時損失一半。
日圓匯率的不斷下調,也讓日圓財產持續貶值。 「遺產及匯率方面的貶值,也許會挑起新的日中爭端。不過那是二、三十年以後的事了,和我們幾乎已經沒關係了。」那位員工略帶嘲諷的言語,揭示了未來中日關係的巨大不確定性。
現實的經濟安保,未來中國在日投資的絕對貶值,再加上日本技術在中長期內若不能在AI、新經營模式等方面做出變革,中日關係中經濟的壓艙石作用就很難維持。要知道,過去三、四十年來,一開始是日本在製造技術、微電子方面進步很快,而中國近二十年在製造規模、IT及AI等新技術方面不斷壯大、革新,這些共同維持了經濟壓艙石的作用。如果沒有了技術革新,壓艙石的作用自然也會減弱。
「不改變高市首相對中國的態度,就不可能轉變日中關係。高市首相心裡只有修憲、擴軍,需要與中國的對抗。」那位退休的老政治家說。
「我們在中國的效益和增幅都超過日本及日本以外的其他國家。我們會更加重視中國市場,但高市首相的個人政治意願不是我們能夠影響的,日本財界也沒有向高市建言的意思。」一位上市企業總裁對我說。
日本媒體稱過去的三十年為“失落的三十年”,持續的失落讓日本街頭幾乎沒有什麼變化。筆者從新宿辦公大樓看到的那些餐館,大部分都能存活下來──儘管菜餚沒有什麼變化,價格甚至還停留在三十多年前,但能活下來已屬不易。日本不能只求維持,需要一些改變。高市早苗回應了社會上的這些呼聲,但同時夾帶了修憲、擴軍的個人意願。舊的政治模式沒有改變日本,只是維持了失落;高市則要透過她的改革讓日本出現改變。她發自內心對中國的敵意,也讓中日關係進一步倒退。
此時此刻,日本國內無人能夠左右高市早苗。中日這艘巨輪缺少了壓艙石,兩國關係變得更加撲朔迷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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