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人民日報
電視劇《太平年》海報。片 方供圖
對話人:高長力(中國廣播電視社會組織聯合會副會長)
李國強(中國歷史研究院副院長)
董哲(電視劇《太平年》編劇)
任姍姍(本報記者)
正在播出的電視劇《太平年》,引發公眾對五代十國歷史的廣泛關注。該劇講述吳越王錢弘俶與宋太祖趙匡胤推動“納土歸宋”、實現山河統一的歷史創舉,採用8K超高清技術拍攝,呈現歷史人物超過230位,其呈現的文化厚度和製作精度標誌國產電視劇攀上新的創作高度。
我國豐厚的歷史文化遺產,是一個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文藝創作資源寶庫。面對技術驅動下的審美變遷,作為大眾藝術的電視劇如何講好歷史故事,將好資源轉化為好作品?本報記者對話業內專家、歷史學家和電視劇創作者,解碼厚重歷史如何精彩“入戲”。
“冷歷史”里有中華文明的鮮明品格
記者:72年換了5個朝代,裂土紛爭,戰火不斷……《太平年》開篇的離亂和破碎讓人無比唏噓。五代十國通常被認為是中國歷史上的大分裂時期,這部劇何以命名“太平年”?
董哲:劇本創作的方法並不複雜,簡單來說就是“三板斧”——定表達、立人物、講故事。所謂表達,就是編劇自己如鯁在喉、不吐不快的創作原動力。
我寫過百萬字網絡小說《北唐》,對於五代並不陌生。出品方華策的邀約,讓我重新進入這段歷史。我常面臨兩難局面:一種是史料非常多,不知該選什麼;另一種是幾乎沒有史料,不知該如何去構建。“另一種”主要指關於十國的史書記載。集中半年時間做案頭工作,我把自己代入那個年代的人物,視其所視,聽其所聽,感其所感,思其所思。“以十年拓天下,十年養百姓,十年致太平”,在後周世宗的宏願中,我看到亂世中不論帝王將相還是販夫走卒,所有人都期盼未來的太平年景。“太平”,就是人心的最大公約數。驅動“納土歸宋”的是華夏子孫對天下太平矢志不渝的追求。而這,恰恰是“文明中國”何以形成、何以延續的一大動因。
歷史劇是把古人的故事講給今人聽。生活在和平年代的我們,是否想過“和平”並非理所當然?今天的世界並不太平,“太平年”也表達了我們對於世界的一份關懷。
記者:10年籌劃打磨,集結編導演攝錄美一眾實力主創,場景總面積3.8萬平方米,台前幕後4萬餘人次參與……《太平年》被網友稱作“用頂配的陣容拍最冷的歷史”。以往的歷史劇鮮少涉及五代十國,今天,這段歷史為何值得下大力氣拍出來?
高長力:《太平年》以吳越王錢弘俶與宋太祖趙匡胤的人生軌跡為雙主線,交織呈現了後晉、後漢、後周及南唐等政權的興衰更迭,最終落腳於“納土歸宋”、華夏重歸一統的歷史節點。這個選題精準切入中華文明演進史上極具啟示的關鍵時期——五代十國至北宋初年。這段歷史常被標籤化為“亂世”,但其內在的文明整合力量與秩序重建邏輯,恰恰是理解中華民族何以歷經磨難而生生不息的核心密碼。
李國強:從歷史學來看,五代十國既陌生又璀璨。作為這段歷史的華彩終章,“納土歸宋”承載的不是簡單的版圖聚合、疆域合成,而是中華民族對“統一”這一歷史大勢的高度認同,體現了和平性、統一性等中華文明的鮮明品格。
《太平年》中,從錢弘俶保境安民的初衷,到趙匡胤大一統的雄心,他們共同指向的目標是結束戰亂,實現天下太平。這也是和合理念在歷史實踐中的生動體現。《太平年》發掘的歷史智慧與呈現的價值取向,具有強烈的現實映射與啟迪意義。
平衡史實與藝術,為互動性觀劇留足“接口”
記者:有觀眾認為《太平年》信息量密集,普及了歷史知識;也有人認為,台詞、文書晦澀難懂,觀劇有門檻。這部劇為何不做通俗化敘事?
董哲:作品一播出,選擇權和評判權就交給觀眾了。比較真實地還原那個時代,的確是我們的創作堅持,初衷是讓今天的觀眾更加相信故事所描寫的時代。因為創作過網絡文學,我認為不要低估今天讀者、觀眾的接受水平。
高長力:傳統歷史劇創作中,“通俗化”是核心準則之一——將古代朝堂對話簡化為現代口語,複雜歷史背景用旁白直白交代,目的是降低觀眾理解門檻。我們已經進入AI時代,其實任何問題都不用劇作者面面俱到地交代和“翻譯”。細節,讓史書文字變成可觸摸的場景,考據也是觀眾與歷史對話的過程。劇集提供“可考據的歷史肌理”,觀眾以智能檢索為工具完成“深度解碼”,這可能是《太平年》的“正確打開方式”。
記者:歷史真實與藝術真實,是歷史題材創作的一對永恆矛盾,也構成了創作張力。你們怎麼看二者的關係?
高長力:平衡好歷史真實與藝術真實,是歷史劇創作的最大難點,也往往成為輿情焦點。基本原則是“大事不虛,小事不拘”。大事就是歷史過程、歷史趨勢、歷史結論、歷史規律,我們應當尊重信史,不能隨意篡改惡搞;小事就是歷史細節,中華五千多年文明史給我們留下極大的虛構想象的藝術創作空間,文藝創作要有生動的人物故事,由藝術家來腦補填充歷史細節。
歷史研究是嚴謹的,沒有依據不能隨意作出結論;藝術創作應當是“史無記載皆可寫”,只要符合大歷史觀,符合歷史邏輯。
李國強:創作者要深入研究、準確把握歷史本質,對重大歷史事件的時代背景、社會矛盾和發展脈絡有清晰認識,避免陷入簡單化、臉譜化的創作誤區。既不能拘泥於史實而犧牲藝術表現力,也不能為追求藝術效果而隨意篡改歷史、編造歷史,需要努力在歷史真實與藝術虛構之間找到平衡點。這意味着既要堅守底線,以敬畏之心對待歷史;也要擁抱創新,用符合當代審美的表達讓歷史“活起來”。
董哲:以《太平年》做例子,若從黃巢起義算起,到“納土歸宋”,約有百年歷史,史書中出現的人物更是成百上千,哪些人要呈現,哪些故事要展開講?表達,就是立人物、講故事的度量衡。找到“太平”這個度量衡,人物的“尺子”就立住了,再由這把尺子去衡量浩如煙海的史料。我很感謝歷史學家,一直為我們的創作保駕護航,既保證我們不偏航,也不斷為內容做加法。
創作者與史學家聯手,破解歷史劇創作瓶頸
記者:《太平年》的播出,是時隔9年歷史正劇再登央視綜合頻道黃金時段。這足見歷史劇創作之難和精品的稀缺。當前,歷史劇創作的主要瓶頸是哪些,有無破解之法?
高長力:一段時間以來,歷史正劇數量銳減。除了市場空間被追求即時娛樂的架空、玄幻等古裝劇擠占,更重要的原因是,深入歷史、駕馭歷史,對文藝創作者是極具難度的專業挑戰。在浩如煙海的史實、盤根錯節的人物關係中做出精準選擇與藝術重構,跳脫帝王將相、宮斗權斗的狹隘視角,探索更豐富的歷史文化與人民生活的關聯,要求主創團隊不僅要具備藝術創造力,更要擁有深厚的歷史學養與正確的大歷史觀。
創作好歷史劇,需要影視編劇與歷史專家聯手,將歷史研究成果轉化為藝術作品。國家廣電總局與中國歷史研究院建立了一套協同機制,讓權威歷史專家在創作初期就介入,全流程參與創作,全過程把關內容。《太平年》就是協同機制下誕生的作品。
我期待,歷史轉折點上的事件和經驗教訓,盛世治理的經驗和過程,千古風流人物等等,都能夠進入歷史劇創作的視野。
李國強:從燦爛的古老文明到近現代國家變革;從春秋戰國的百家爭鳴到秦漢大一統的恢弘氣象;從唐宋文化的多姿多彩到近代以來中華民族的救亡圖存;從新中國成立後的勵精圖治到改革開放以來創造的偉大奇蹟……中華民族偉大的歷史實踐和當代實踐,既是中華民族的集體記憶,也是影視創作的寶貴資源,值得藝術創作不斷開掘和轉化。
以“解構歷史”為噱頭,對重大歷史事件、重要歷史人物隨意“戲說”、“魔改歷史”;聚焦帝王將相,渲染宮廷權謀,忽視和淡化人民群眾在歷史中的作用;對英雄人物扁平化處理,用荒誕消解歷史真實;片面追求“流量至上”,以偶像化、甜寵化改編歷史故事……凡此種種,究其根源,都是歷史觀出了問題,創作理念出了問題。要避免這樣的問題出現,也需要史學界和創作界深入合作。
《 人民日報 》( 2026年01月29日 20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