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萬起薪對上 20 萬行情：張雪機車徵才爭議，卡在用哪一年定價

同一所學校、同一個學院出身的機械畢業生，在同一個求職季裡會聽到兩種價格。極目新聞的報導指出，重慶大學機械與運載工程學院的碩士畢業生，進入賽力斯、比亞迪等整車廠的研發部門，年薪普遍落在 20 萬至 35 萬元人民幣，智駕演算法職位甚至超過 40 萬。10 月 26 日走進這所學校辦徵才說明會的張雪機車，開給重慶大學這類 985 重點大學研發職的年薪，是 12 萬至 15 萬元。方案流出後質疑四起，有媒體評論稱創辦人張雪的現場回應「透著一種錯位的傲慢」。張雪本人 11 月 3 日發布影片回擊：「難道選擇不是雙向的嗎？你不能逼我把應屆生工資提到 20 萬，就像我不能逼你來上班。」

把情緒放一邊，這場爭議值得看的是雙方各自的比價座標。學生拿第一年的市場行情比價，公司拿第十年的成功案例回應，兩條線從說明會現場一路錯開到公共討論裡，自然不會有交集。

學生的質疑，站在行情那一邊

先看行情。重慶大學的機械與運載工程學院是該校的傳統強項，車輛與機械屬重點學科。校方官網資料顯示，機械設計製造及其自動化專業近三年供需比保持在 1:4 以上，一次性就業率約 98%，畢業生多進入大型國有企業、民營大廠與全球 500 大的外資或合資企業，另有約三成選擇深造。在這樣的供需結構裡，學生對起薪有預期，而且預期有市場依據。

張雪機車的報價單是這樣的：一般院校研發職年薪 10 萬至 13 萬，非研發職 9 萬至 12 萬；重慶大學等 985 院校研發職 12 萬至 15 萬，非研發職 10 萬至 12 萬，加班費另外結算。本次計畫招募約 100 人，七成屬研發。福利包含六險一金、有薪休假、年度體檢與員工購車優惠，實習期免費住兩人房宿舍，通過試用期後每月自付 200 元住宿費。

有一個容易被略過的細節：20 萬至 35 萬的行情數字，主要來自碩士畢業生；而張雪機車的報價單按院校層級定價，並未對碩士另開價格。換句話說，對碩士生而言缺口是實實在在的。把學生的當場質疑解讀成「眼高手低」，並不符合這個專業在市場上的位置，他們只是在比價，而且比得有憑有據。

公司拿來回應的，是另一個年份

說明會當天，張雪的開場姿態其實放得很低，他告訴在場學生，自己不是來演講，只是來登一則徵才廣告。被質疑薪資偏低時，他拿出的是一個人的十年：跟隨他十年的員工秦攀，專科出身，從月薪幾千元做起，如今年薪五六十萬，持有公司股權，估值達 3000 萬。他對學生說，你們的起點遠高於當年的秦攀。配套的還有漲薪機制，入職滿一年，大部分員工薪資漲幅可達 20%，第一年績效排名前 10% 者，漲幅最高 50%。

這套敘事在結構上完全成立，它也是絕大多數新創公司招募人才的共同劇本：現金給不到市場行情，就用未來的成長空間補。問題出在修辭。持股估值 3000 萬的員工，在任何公司的人才梯隊裡都屬於極值，而應屆畢業生對起薪的期待對應的是均值。拿極值案例回應均值質疑，內容就算全部屬實，聽起來仍然接近勸人買彩券時展示中獎者的支票。媒體所說的「錯位的傲慢」，錯開的正是比較基準：張雪比的是這家公司的起點，學生比的是同儕的行情。

真正的報價單，三天後才公布

說明會結束後的 10 月 31 日，張雪另發了一支影片，列出特殊錄取標準：大學期間就開始騎摩託、有摩旅（騎車長途旅行）經歷、熟悉車主需求，最好能獨立拆裝摩託車零件、熟練使用 3D 繪圖軟體。滿足全部條件的應屆畢業生，投履歷即百分之百錄取，薪資比一般新鮮人高出 30% 至 40%，「有多少我們要多少」。

這份條件清單，才是這家公司真正的定價表。它把溢價留給熱愛與實操，學歷只決定基礎價。條件本身同時是一個自我篩選機制：符合資格的人，多半已經用幾年時間證明了自己對機車的偏好，這類人願意接受一定程度的現金折價，換取做喜歡的事。順著這個角度回看說明會現場的衝突，會得到一個比較不戲劇化的解釋：張雪把開給機車迷的價格，報給了一羣按市場行情議價的工程學院學生。兩邊各自都合理，只是報價單送錯了收件人。

擴產的優先順序，決定了人力預算的天花板

還有一層背景常被忽略：這家公司正處於產能擴張的緊迫節點。重慶市發展改革委的消息顯示，張雪機車年產 50 萬輛摩託車建設計畫已取得建設用地規劃許可，總投資約 7.5 億元，預計年內開工。海外訂單在今年 4 月追平往年全年水準，6 月單月產量突破一萬輛，既有產能已經接不住成長中的訂單。這樣的擴張節奏，與近兩年關稅壓不住的中國車輛輸歐屬於同一股動能，差別在於機車產業規模小得多，融資緩衝也薄得多。

一家 2024 年才成立的公司，現金要投廠房、研發中心、測試中心，還要維持一支徵戰 WSBK 世界超級摩託車錦標賽的車隊。820RR 賽車本季在 WorldSSP 組別拿下六場正賽冠軍，車手德比斯提前鎖定年度亞軍，車隊獲製造商年度季軍，寫下中國品牌在這項賽事的最好成績。再加上張雪本人的經歷，14 歲進修車鋪當學徒，做過越野車手與車隊機械師，曾徵戰達喀爾拉力賽，也是凱越機車聯合創辦人，賽場成績與個人傳記構成這家公司最核心的敘事資產，而它確實在用這些資產換人才折價。連差旅規則都屬於同一套經營：11 月 1 日率九人團隊飛往米蘭參加 EICMA 車展前，他特別說明飛行超過五小時必須坐頭等艙，低於五小時全員經濟艙，本人一體適用，想享受頭等艙就別和同事搭同班機。可傳播的內部規則，經營的是「值得追隨的老闆」形象，而形象在招募市場上，向來可以折算成現金。

反駁兩種現成結論

第一種結論是「傲慢」。單看 11 月 3 日的回應，雙向選擇的說法在勞動市場的邏輯上站得住：公司有定價權，求職者有拒絕權，雙方都沒有義務遷就對方。把起薪、漲薪幅度、加班費與宿舍條件全部寫進簡報公開說明，比市面上大量「薪資面議」的招募透明得多。張雪真正的失分處屬於修辭層面，拿秦攀的估值回應起薪質疑，把第十年的數字和第一年的問題混在一起談，聽者自然覺得被敷衍。

第二種結論是「拿年輕人的熱愛換低薪」。這個指控也下得太快。用興趣折抵現金，是賽車、遊戲、戶外裝備等產業長期存在的招募現實，參與者換到的是工作內容與興趣的重合。真正該問的，接近薪水替你買了什麼的檢視順序：接受折價的人換到了什麼，這筆交換將來兌現的機率有多少，以及如果三年後兌現不了，中間損失的行情差額由誰吸收。

給求職者的判讀順序

這場爭議可以留下一個可用的判讀方法：看一家公司的報價，同時看它的現金流向與溢價對象。張雪機車的溢價給了會拆發動機的機車迷，現金給了產線與賽場，這個配置在它自己的邏輯裡是自洽的，但它明顯不適合以行情價為錨點的求職者，這一點張雪自己也說了，選擇是雙向的。

願意接受熱愛折價，等於買進這家公司的未來，那就該用投資的標準做功課：50 萬輛產能計畫的開工與投產進度、海外訂單的持續性、820RR 的賽場成績能否轉成量產車銷量、秦攀那一批老員工的股權是否真的兌現過。這些訊號都比「傲慢與否」有用。10 月 26 日的說明會和 11 月 3 日的回應，說到底是議價過程被搬到了公開場域：一方開價，一方拒絕，市場繼續運轉。爭議會退燒，明年這家公司開出什麼樣的起薪、特殊錄取標準實際招到多少人，才是檢驗這套定價的時刻。

（沈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