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讓鄉村兒童愛上閱讀

【記者觀察】

光明日報記者 陳慧娟 光明日報通訊員 張愷芮

編者按

4月2日是國際兒童圖書日。閱讀之於兒童的意義,已毋庸贅言。但對於一些鄉村地區的兒童而言,閱讀仍然面臨困境。本期深入鄉村校園,探求鄉村兒童閱讀困境的破解之道。

小平(化名)是一名有閱讀障礙的孩子。“古詩詞能背,但照着念反而不認識。”完整地讀完一本書、真正走進文字的世界,對他而言,曾是一件奢侈的事。然而在四年級這一年,他用一種特別的方式,“讀”完了《窗邊的小豆豆》。

這一切,源於甘肅瓜州縣雙塔鎮中心小學與公益組織合作開展的遠程閱讀課。課上不僅有志願者伴讀,還有提問和討論。“小豆豆的哪個故事讓你印象深刻?”小組中,四個孩子分享了四個故事,小平也“聽”到了四個故事。

雙塔鎮中心小學語文教研組長張玉榮,也是小平的語文老師。每天,她都會組織全班進行15分鐘的自由閱讀,並邀請學生朗讀自己喜歡的片段。藉助高頻率的伴讀與互動,小平“聽”完了整本書。這個一度被課堂“遺忘”的孩子,觸摸到了比課本更遼闊的世界。

小平的故事或許特殊,但鄉村孩子的閱讀困境普遍存在。閱讀不僅是獲取知識的手段,更是激發好奇心與探索欲、滋養想象力與創造力的重要途徑。如何讓孩子擁有純粹而愉快的閱讀體驗,真正愛上閱讀,曾是困擾張玉榮和許多老師的難題。而今,他們正在一步步接近答案。

如何讓鄉村兒童愛上閱讀 -

學生在山東青島李滄區李村新華書店挑選書籍。張鷹攝/光明圖片

如何讓鄉村兒童愛上閱讀 -

湖北咸寧東港村農家書屋內,孩子們在閱讀。劉建平攝/光明圖片

缺失的“中心環節”

一位教育心理學家指出,0到3歲是培養兒童閱讀興趣的黃金期,3到6歲是發展閱讀能力的關鍵階段。閱讀推廣專家同樣認為,若一個人在13歲至15歲前還未建立閱讀習慣與對書籍的情感,此後很難再從閱讀中獲得樂趣。

然而,培養孩子自主閱讀並非易事,在鄉村,難度係數更高。

長期推動鄉村兒童閱讀的公益組織“多閱閱讀橋”(以下簡稱“多閱”),調研過十餘所鄉村學校。其外聯負責人張升華告訴記者,這些學校的藏書量近年來顯著提升,“有的學校只有兩三百名學生,卻藏有一萬冊書”。但與391個孩子深入交流後,她發現問題依然存在:“當被問及‘最喜歡的書’時,大多數孩子回答的是課本、作文選或網絡流行小說,僅有41人提到了其他書籍。”

人民數據研究院2023年發布的《中國兒童閱讀發展研究報告》顯示,鄉村兒童閱讀啟蒙時間普遍較晚,僅3.7%的孩子在3歲前接觸閱讀,遠低於城市兒童的30.5%。從閱讀量看,45.8%的城市兒童半年讀書超10本,其中19.9%達31本以上;而鄉村兒童中僅有24.3%達到10本以上。

書已到位,為何難以“翻開”?

國際安徒生獎得主、兒童閱讀專家艾登·錢伯斯提出的“閱讀循環圈”理論指出,閱讀是一個由“選書”“閱讀”“回應”和“有協助能力的大人”四個環節構成的循環過程。

循環始於“選書”,對兒童而言,圖書的數量、內容適配度及陳列方式都至關重要。“閱讀”包括閱讀時間、聽故事與自主閱讀,必須保障孩子有固定時間沉浸書中。“回應”強調關注孩子在閱讀中的反應——通過傾聽與分享,他們探索不同領域的興趣將自然提升。

而“有協助能力的大人”是循環的中心。錢伯斯認為:“不閱讀的孩子,背後往往站着不閱讀的大人。”對鄉村兒童來說,“有協助能力的大人”常常缺席。

多位鄉鎮小學教師表示,校內留守兒童比例約四分之一,即便父母在身邊,隱性的陪伴缺失也很普遍,“很多家長早出晚歸,與孩子交流非常有限”。

這樣的環境,容易將孩子推向“手機”。武漢大學中國鄉村治理研究中心發布的報告顯示:四成留守兒童擁有專屬手機,超半數使用長輩手機。67.3%的家長認為孩子有手機沉迷傾向,21.3%的家長認為已嚴重沉迷。

一旦滑入屏幕世界,孩子很難再主動走向書本。

要達標的不僅僅是藏書量

當家庭引導缺位,學校便承擔起更重的責任。

儘管許多鄉村學校在藏書量這一“硬指標”上已達標,但在中國礦業大學(北京)文法學院副教授盧瑋靜看來,真正適合孩子的優質讀物依然匱乏。

在鄉村學校,以雙塔鎮中心小學為例,圖書很大比例來自捐贈。“捐贈是沒有規劃的,所以適配度肯定就比較低。”張玉榮告訴記者。

另一個問題是書的流動與可及性。北京某小學語文教師孟冀(化名)介紹,該校設有專職圖書館老師,負責按年級遴選圖書,並每年更新暢銷童書。但這在許多鄉村學校難以實現。

“很多地區按1∶12的師生比配置教師,最低也要1∶19,即便按這個標準,我們還缺近20人。”雲南省尋甸縣仁德第四完全小學副校長鬍思珏表示。“連生活老師都沒有,更別說圖書管理員了。”一位農村寄宿制學校教師補充道。

張玉榮認為,有書是第一步,真正讀起來是第二步。要實現第二步,必須保障閱讀時間,營造閱讀氛圍。

雙塔鎮中心小學邁出的第一步,是在晚自習時划出半小時作為全校閱讀時間。“一開始我們設置的是15分鐘,現在變成了30分鐘。雖然犧牲了一部分教學時間,但要用長遠的眼光去看閱讀這個事情。”張玉榮說。

有人曾經向胡思珏提出,語文課上不能完成閱讀任務嗎?在這個問題上,幾位語文老師的看法是一致的。他們表示,語文課上更多教的是閱讀方法,但要把這些方法遷移到自主閱讀中,還需要孩子們平時大量閱讀。而且,要培養閱讀習慣,同樣需要科學的方法。在這方面,不論是師資力量還是老師的能力儲備都有所欠缺。

閱讀陪伴很重要

彌補鄉村教育短板,越來越多社會力量也正在努力着。以“多閱”為例,該組織2012年發源於上海,最初服務於流動兒童學校。在嘗試圖書角捐贈、教師培訓、親子共讀等多種模式後,最終發現“志願者閱讀陪伴”效果最顯著。“我們與復旦、華東師大等高校合作,招募大學生和退休教師擔任志願者。他們熱愛閱讀,滿懷教育熱情。”張升華說。

但想要觸達更多學生,人力是一個非常現實的制約因素。“多閱”的選擇是志願者遠程閱讀陪伴。

這樣的陪伴並不是零敲碎打,而是每學期8次閱讀課,全班共讀一本書,輔以每日半小時自主閱讀,由鄉村教師陪伴鄉村孩子閱讀自己感興趣的書籍。課程時間固定,如在周三下午全校統一開展。書目由“多閱”與校方共同商定。

“一個高校社團對接一所學校,兩名志願者帶一個班。志願者主導課堂,語文老師維持秩序。”張升華介紹,志願者將孩子分成小組,以合作方式挑戰深度問題,如共繪“西遊取經路線圖”。同時課堂還引入積分制度,每個小組回答完一個問題都會拿到相應積分,學期末根據積分進行評獎。

為“多閱”進行項目效果評估的志願者丁一諾是一位社會學博士。她分析,這樣的閱讀具有社交屬性,“可能有的孩子本想偷懶不看了,但是一進到班級,發現周圍同學都在聊這個故事情節,他就會想要看一看”。

這是另一種形式的語文課嗎?張玉榮認為,這種以“閱讀課”形式開展的伴讀分為幾個層次:最基礎的是志願者帶孩子讀完一本書;其次是每節課設置任務與問題,推動討論與交流;最深層的,是課堂不追求“效率”,而是傾聽每個孩子的想法,鼓勵表達、創造與多元視角——“這恰恰是我們老師做得不足的地方”。

回歸教育的本質

這個過程中,鄉村教師也是學習者,並開展了更多探索。

胡思珏所在的學校就策划了“整本書閱讀”活動。“我們在活動開始時會先給孩子們上一節導讀課,告訴孩子拿到書後怎麼著手讀,並制定閱讀計劃。一個月或者一個半月之後,我們開展一節推進課,檢查孩子們上一段時間的閱讀情況,繼續教授閱讀方法,引導孩子們往下讀。學期結束時,我們會再開一次交流課,讓所有的同學交流閱讀心得、感悟。”

閱讀“氣氛”的營造方式是豐富的。

孟冀介紹,自己所在的學校,每個年級都有小型讀書俱樂部,有的孩子喜歡科幻類,有的孩子喜歡人物傳記類,根據喜好不同組成不同的俱樂部。學校有以書院為名的讀書社團,參與其中的孩子會在每天的廣播時間為其他同學介紹各種書籍,定期在學校報告廳舉辦分享會。

此外,每年5月是學校的讀書節月。孟冀特別指出,讀書節是全校多學科的聯動,“春天,孩子們製作‘春之萌發’卡片,摘抄春天的詩;美術課有畫‘環保包’的活動……”

令人欣喜的是,這樣的活動也逐漸在更多鄉村學校展開。

胡思珏介紹,雲南尋甸縣仁德第四完全小學2020年開始嘗試舉辦讀書節活動,第二年除朗誦古詩詞外,學校還帶領學生編排舞蹈。“以後每一年讀書節的活動都比上一年更豐富。”她說。如今,仁德第四完全小學作為全縣規模最大的農村小學,還“領辦”了周邊兩所小學,把閱讀活動等經驗都帶了過去。

不過,挑戰依然存在。

在盧瑋靜看來,從整個鄉村環境來說,孩子還做不到自由取閱。一位山西的駐村幹部告訴記者,以她所在的村子為例,這些年來,農家書屋的硬件條件都有了保障,但圖書可讀性比較低,相當一部分是種地、養殖類的技術書籍,還有普法類圖書,少兒圖書少之又少。因為沒有專門運營的人,書屋常年上鎖。走訪學校附近的書店時,她發現基本也只有習題冊、輔導書。“有一位爺爺帶着孫子來我們村農家書屋,想找一些課外書,但找了很久也挑不出一本適合孩子讀的。”她說。

“更令人擔憂的是,隨着學段升高,鄉村兒童的閱讀時長呈下降趨勢,這種‘閱讀中斷’現象與升學壓力疊加,進一步壓縮了他們的閱讀空間。”中國新聞出版研究院國民閱讀研究與促進中心主任徐升國指出。

“鄉村教育仍然帶有功利化取向,以考學、應試為主要目標,一些孩子對上學缺少獲得感、目標感,處於迷茫狀態。因此,我們要更多關注鄉土教育、美育、藝術教育、閱讀等,讓孩子們重回自我成長軌道,找回對生活的掌控與熱愛。”盧瑋靜說。

項目統籌:光明日報記者 劉夢

《光明日報》(2026年04月03日 07版)

來源: 光明網-《光明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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