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演壞人”的甄子丹:“我的角色必須要有底線”



▲甄子丹主演的《葉問》系列電影共有四部,總票房超過15億元。 (資料圖/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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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以接受演反派,但不會演壞人。壞人的定義是什麼呢,如果這個人給社會帶來太多負面的東西,那種角色我不希望去演;但是如果這個反派做的事都有一種公義或者道義,他做的事情有些對的地方,我會考慮這種角色。如果你要我為了沒演過、為了市場的效果和反響,甚至去炒作話題,甄子丹第一次演連環殺手、變態殺手,我一定不會演,我的角色必須要有底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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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南方週末記者 李慕琰

責任編輯|邢人儼

視訊通話裡,甄子丹戴著鴨舌帽,在歐洲拍攝新電影的間隙接受採訪。他正在參演基努·裡維斯主演的《疾速追殺4》。和以往一樣,這次越洋拍攝要耗時幾個月,遠離家人。

“這個過程是眨眼就過去了。”甄子丹對南方週末記者說。但偶爾回望,他發現自己不知不覺拍了這麼多電影,每部電影花上幾個月,每部電影都會“奪走”人的部分生命——那麼問題來了,剩下的人生要做什麼?

甄子丹入行算是誤打誤撞,一開始根本沒想過做演員。他出生於廣州,2歲去了香港,11歲移居波士頓。他自幼隨母親麥寶嬋習武,後來在培養過李連杰等多位影星的北京武術隊受訓。18歲,甄子丹由母親徒弟的弟弟、著名動作導演袁和平帶領入行,19歲主演了第一部電影。

他自認性格是“打破砂鍋問到底”,總喜歡問前輩們:我們為什麼要這樣做?這個為什麼、那個行不行?“所以我對動作片有自己的一套理論。”

甄子丹花了很多年才想清楚自己究竟要拍什麼電影,懵懵懂懂過了二十年,讓華語動作片在世界上有所建樹才成為他逐漸清晰的目標。

2005年,甄子丹在電影《殺破狼》里加入綜合格鬥(MMA)元素,和吳京的肉搏巷戰成為動作片的經典場面。2007年,甄子丹花九個月練習詠春拳,《葉問》成為他的代表作。

遇見葉問這個角色時,甄子丹45歲。2008年,他接受採訪時被問到“一些動作明星,像史泰龍,五十多歲還在打,讓人看了覺得吃力”,甄子丹回答,“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選擇。做人首先要有自知之明,選好自己的路。如果你五十多歲還要參加奧運體操比賽,可以去啊。更何況,電影不是比賽,電影是拍給觀眾看的,是藝術創作,跟創作人的心態有直接關係,有創作激情和心態,為什麼不一直創作?”

如今58歲的甄子丹,更相信年齡不重要,只要自己依然處在好狀態。2021年9月1日,甄子丹接受了南方週末記者的專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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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以接受演反派,但不會演壞人”

南方週末:你說過每個角色都追求突破,你演過很多次警察,為什麼會出演《怒火·重案》的張崇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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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子丹:演員追求角色個性的邊界在哪裡呢?如果純粹是想要創作空間,演一個從來沒人見過的演法,這不是我追求的。《怒火·重案》裡這個角色是警察,大家對於法律和警務人員有基本的認識,它不是一個天馬行空的世界,而是發生在今天的現實世界裡。

作為演員,我必須要為我的作品負責任,如果拍出來不是我的理念,我情願不拍。我們創作的過程中一直在討論我的底線是什麼樣、我要傳遞什麼資訊。張崇邦這個角色其實很難發揮,不可能太過分,但是我必須在這個範圍裡尋找創作上的空間。我一直以來挑選角色都是這樣。

南方週末:為什麼演完《追龍》的跛豪後,你公開說自己不再演反派了?

甄子丹:《追龍》出來的效果很好。其實王晶找我演那個角色的時候我想了很久,你要我演一個毒梟,我怎麼去演?當然從演員的角度,這個挑戰很大,挺新鮮,我確實沒演過。但是我過不了自己(這關)。我們商討了很久,把這個故事裡他做的壞事減到最低,加強了他人格上的加分,比如他講情義、他愛國家和民族,後來我們就找到一個結合點,把《追龍》裡的人物寫成這樣。

我可以接受演反派,但不會演壞人。壞人的定義是什麼呢,如果這個人給社會帶來太多負面的東西,那種角色我不希望去演;但是如果這個反派做的事都有一種公義或者道義,他做的事情有些對的地方,我會考慮這種角色。如果你要我為了沒演過、為了市場的效果和反響,甚至去炒作話題,甄子丹第一次演連環殺手、變態殺手,我一定不會演,我的角色必須要有底線。

南方週末:但壞人也總要有人演的。

甄子丹:這只是我的個人選擇。我們只是演員而已,叫你去演殺人犯,沒叫你真的去殺人,我沒說他們錯,只是我個人追求的理念不同而已。這是我自己的底線,我要追求什麼,我個人除了藝術的創作,還要有一種社會責任,我要找到兩個出發點的平衡。

南方週末:你以前演過很出彩的反派角色,你自己不喜歡嗎?

甄子丹:當年我拍過一些戲,比如《新龍門客棧》,那時候是一種機遇,有機會就上了,那個時候我也沒有什麼選擇,當然我非常謝謝那部電影帶給我一定的觀眾認可。但是坦白說,我拍戲拍了40年,第一個20年我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你要知道我是怎麼入行的,我師父袁和平找我去拍電影,我是糊里糊塗去拍電影,從來沒有想過當演員。那20年我不斷地尋找動作方面的突破,但是從來沒有想過到底在整個圈裡我要追求什麼。

二十多年後我才發現,原來我已經愛上了電影藝術,電影的創作藝術比我尋找武術帶來的滿足感挑戰大很多很多倍。然後才開始去好好地研究,怎麼做一個好的演員,怎麼做好的電影。我慢慢開始成熟了,重新研究到底甄子丹對電影的意義在哪裡,我要拍什麼,我要用我的一輩子做什麼。我越來越清晰了,除了我的興趣、除了我愛電影,我很清楚我要拍什麼電影,我需要透過電影做什麼。

在《怒火·重案》中,甄子丹飾演剛正不阿的重案組督察張崇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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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用一部電影就評價一個演員的功過”

南方週末:你現在的職業目標和定位是什麼?

甄子丹:現在我的定位就是為動作電影繼續尋找新的可能性、新的提升。作為一箇中國的華人演員,希望我在國際上有一點點的影響力,透過成功的電影,改變我們作為華人和中國演員的地位。電影必須要成功,才可以有影響力,但是很可惜,沒有一個演員、沒有一個電影人可以保證每部電影都成功,肯定有失敗的作品,這個很正常。最重要的是,不要用一部電影就評價一個演員的功過,必須要從他一生拍過的作品看他的貢獻。

我不知道我什麼時候退休,如果你是一個成功的藝人,你會有很高的收入,這是一個吸引力,但更重要的是,會有社會的影響力。到我退休那天回頭看,我除了拍幾部戲,賺了一些錢,我還做了什麼,這個片帶來了什麼。比如我拍了《葉問》,我很感恩,很多小孩子因為葉問獲得正能量的影響,我心裡特別安慰。

南方週末:有什麼契機讓你想清楚嗎?

甄子丹:一步一步陸續地思維成型。人生的路有高有低,每一部電影都會奪去你挺多的生命,要花幾個月時間,把這幾個月都放在這部電影裡,還要幾個月離開我的家人、離開我的孩子,其實這個過程是眨眼就過去了。那麼多年,我回頭看,不知不覺地已經拍了那麼多片了,我慢慢就會想,我剩下的人生要做什麼?比較幸運的是,因為我的背景、生活的圈子,還有拍攝的機遇,我可以全世界到處走,可以看到和體會很多東西。如果我能為國家、為民族做一點事,這是我所做的事中最大的意義。

南方週末:外界喜歡強調你的年齡,58歲還在拍動作片,你會介意嗎?

甄子丹:我從來不會介意,每個人都會老的。拍動作片,當然年輕一點體力會更好,但演員的條件是多方面的,可能我年輕的時候體能上有優勢,但經驗不夠、演技不夠,對於電影表達的東西不成熟。其實好多我的同行年紀比我大,一個好的動作演員,不能光從年齡去衡量,最主要看他還有沒有狀態,狀態很重要。

其實動作演員很可惜,沒有辦法讓觀眾用比較公正的眼光去衡量,大家一說動作演員,肯定說這個動作有多難打,從來都不會說這個演員有沒有演好。沒辦法,先入為主。我承認,很早以前確實拍動作片的大部分精力和創作過程,甚至導演、講故事的大部分重點都放在電影裡打得怎麼樣,這是以前的思維。現在對於動作演員的定義已經越來越不一樣了,動作演員也是演員,只是更能打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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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週末:你從來沒有過狀態不好的時候嗎?

甄子丹:每個人都有情緒的,如果我說從來沒有,我肯定是騙你。我不是鐵人,累的時候不好說,受傷的時候就會後悔,怎麼我還在這樣打?這個情緒,任何人都有,情緒很正常,最主要是你怎麼平衡你的情緒,繼續走下去。很明顯那麼多年來我還在走,肯定有堅持和定力在裡面,不然的話我一早就退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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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為了電影更有突破,都玩命地去拍”

南方週末:為什麼現在更難見到年輕的動作演員了?你監製了很多電影,動作新人容易發掘嗎?

甄子丹:其實每個演員都可以做動作演員,但是坦白說,要做到我們以前那種高度,難度比較大。當時我們拍動作片的時代,沒有其他的誘惑,沒有手機,沒有電腦,什麼都沒有。整個社會的風氣也是大家都喜歡練武,現在年輕的小孩有其他選擇,很多興趣。當時觀眾對於動作片的追求度很熱,現在整個市場需要越來越低,很難產生機遇培養新人。

南方週末:以你的觀察,現在香港導演敢用新人嗎?

甄子丹:我覺得導演想用,但是老闆會問,新人有沒有一定的市場保障?他們做生意的,肯定要把風險減到最低,可以理解,這很正常。我覺得需要一個時機,如果市場給到這個片種更大的空間,我相信會給更多的機會讓導演嘗試用新人。

南方週末:你入行時香港動作電影處於黃金時代,在全世界都領先。

甄子丹:我覺得也是一種緣分和時機,那個市場突然間很瘋狂,那麼多的機遇,大家去衝。那個時候不是所有香港片都好看,不是每部都好,也有很多爛片,但是因為市場熱,很多人做這件事,肯定有一兩部出來非常不錯,就是那幾部作品影響到全世界。

南方週末:當年香港電影人為什麼會搏命去拍那些危險動作?

甄子丹:除了敬業,當時整個香港拍動作片的風氣是這樣,大家為了電影更有突破,都玩命地去拍。你這個戲從二樓跳下去,我這個戲從三樓跳下去。這種玩命,有一些我很認同,也有一些我不太認同,我覺得電影終歸還是藝術跟技術的結合,不是紀錄片。一直以來我都覺得拼命要在你的能力範圍裡,拼了命把自己做好,我不建議你不顧生命地從高樓跳下去,我認為這不是一種健康的發展。

南方週末:為什麼當時香港動作片能走向世界?

甄子丹:因為動作片最容易理解,讓人明白裡面的內容。坦白說,那個時候的世界沒有今天這麼複雜,今天整個世界太多資訊、假新聞,人與人之間的分裂,還有一些政治上的問題。當時很單純,拍好動作片,所有人看得很過癮,不需要很深奧的理解,就形成了一種文化。

也是時勢造英雄,市場好,大家去拍,一個禮拜拍一部,沒有劇本,沒有演員,沒有籌備,有可能會成功。當然是很不健康了,但是同時大家都有冒險的精神,從當時的片裡可以看得出來瘋狂的熱血。所謂無厘頭的電影也是那個時候來的,為什麼會有無厘頭呢?因為無厘頭沒有邏輯,就是藝術上即興的想法,那種即興的想法就變成一種文化。

南方週末:即興的創作是怎麼樣的?

甄子丹:現場改劇本,改來改去,改完劇本第二天重拍,大家都覺得這個不太好,我們再來一個。不僅是我的提議,所有演員都有這個權利去提議,導演我覺得這個對白昨天拍不好,能不能補一下?導演就說好,那就補一下。經常會這樣。

不僅香港拍電影是這樣,以我的經驗,全世界都一樣的,拍老外片也經常改劇本。劇本只是給你一個架構,你必須要有很紮實的劇本,做好基礎。我認為沒有一個導演可以完全根據劇本去拍,不可能的,必須要透過排練,你講這個對白,他講那個對白,原來講出來不合理,甚至沒有人性化,這個角色怎麼會去演這個。編劇從他的角度去想那麼多的角色,他不是演這個角色的人,他肯定沒有演員瞭解,特別好的演員肯定做他的功課,探討、研究、體會這個角色,他應該說什麼對白、在什麼狀態說對白、那個環境會不會影響到他對白的狀態,都有很多變數。其實拍電影每一天都有變數,每一場戲,每個細節都有變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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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一樣東西可以永遠在高峰”

南方週末:你認為香港動作電影為什麼輝煌不再?

甄子丹:沒有一樣東西可以永遠在高峰。幾十年前,大家都很享受當時市場帶來的利益、滿足感,肯定有一部分人懶下來了,我一個禮拜拍一部電影出來都會成功,我幹嘛要花兩個月時間去籌備?不需要付出那麼大的努力都會成功,有一些人可能會懶惰。還有整個市場風向變了,觀眾看膩了,要看別的戲,整個市場慢慢垮下去。年輕人有其他的選擇了,大家練武幹嘛呢?那麼苦,我不練武了,入行幹嘛呢?入行不能有一定的保障,我做別的了,人才越來越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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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多成功過的電影人,他們還處在懷念過往成功的世界裡。原來現在世界已經拍那種片了,成龍已經是這樣子了,老外已經這樣子了,電腦特技已經這樣了。大家一下子緩不過來,覺得怎麼能這樣呢,我們以前不是好好的嗎?中國內地市場的開放,突然間好多人不理解最大的市場還是中國內地的市場,不知道中國內地市場是怎麼樣的,因為他那麼多年來拍電影都沒有考慮到為了十幾個億的人口去拍,突然間不懂得怎麼去拍了。

南方週末:自由的即興創作是不是造就了香港電影的活力?

甄子丹:當時確實帶來了新鮮的貢獻,影響了整個動作片潮流,但是也帶來不好的效果,整個市場過熱。到最後我們總結,紮實的電影人還是繼續去拍好,這個市場很現實,會淘汰(不好)的。作為一個電影人,作為一個演員,踏踏實實拍好的電影不一定會成功,但是成功的比例會高很多。光靠炒作、靠工具包裝,不能真正把電影的核心價值拍出來,肯定是走不遠的。

南方週末:你參與過很多合拍片,和中國內地的電影人合作過,你覺得他們有什麼不同?

甄子丹:我發現中國內地的年輕人才、幕後的老闆、發行人員的想法都很前衛,創作的思維、想法和眼光都比香港強很多,這是一個好現狀。內地的演員很多都很紮實,很多都有紮實的演戲訓練,我不是說學院派就一定更好,這個不是百分之百絕對,有時候演戲需要生活的體驗,很多老一輩的香港演員用自己的心去演,沒有書本上的技術,反而更生動、更自然,這是很多香港老一輩演員的優勢。但是整體來說,年青一代裡,很多內地演員是學院派出身,肯定是有優勢的。

南方週末:你認為香港電影有什麼需要革新的地方?

甄子丹:市場必須融合大中華,必須迎合中國內地的市場,必須要拍大家共同認可的題材。永遠拍香港尖沙咀的題材,沒有去過香港的人,怎麼體會到你要表達的內容呢?最大的市場肯定是我們自己國家的市場,我們需要拍一些題材,大傢俱備共同的情緒,沒有這個情緒很難衝破天花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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