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5日，十四屆全國人大四次會議在北京開幕，最新的政府工作報告出爐。作為“十五五”開局之年的首份政府工作報告，面對外部環境的複雜多變和國內“供強需弱”的深層矛盾，“着力建設強大國內市場”被放在了全年重點任務的首要位置。
這釋放了怎樣的信號？當以舊換新步入深水區，當貨幣政策從穩健轉向“適度寬鬆”滿一周年，政策的着力點發生了哪些變化？中國首席經濟學家論壇理事長、廣開首席產業研究院院長連平在接受南都灣財社記者採訪時，深度解讀了報告背後的經濟邏輯。他反覆強調一個觀點：內需的韌勁，既需要短期的政策托舉，更需要長期的居民收入增長作為支撐。
錢從哪來？2500億背後的優化與“疏通”
“以舊換新政策在過去一年的拉動效果是比較顯著的。”採訪一開始，連平首先肯定了政策的成績。
今年的政府報告明確提出，安排2500億元超長期特別國債支持消費品以舊換新，並新設1000億元財政金融協同促內需專項資金。與去年的3000億元相比，額度略有回調，但覆蓋範圍擴大至智能產品。這一調整引發了市場關注。
“從經濟規律看，補貼政策的效應通常會經歷一個由強轉平、效應遞減的過程。”連平分析道。他解釋，補貼在一定程度上是需求的提前釋放。“第一年集中換購大家電，需求釋放比較充分；後續空間自然會逐步收窄。”他認為，額度回調至2500億，體現了政策層基於市場規律的務實判斷：在保持支持力度的同時，將重點從“擴規模”轉向“優結構”，將觸角延伸至智能眼鏡、智慧家庭等仍有較大潛力的“新增長點”。
連平，受訪者供圖。
在採訪中，有一線家電企業反映，參與以舊換新過程中存在墊資周期長、補貼回款慢等情況，影響了部分中小企業參與的積極性。對此，連平認為，這屬於政策落地過程中的“最後一公里”問題，需要通過完善配套機制來解決。“相關部門可以針對這類情況，進一步優化資金撥付流程。”他建議，“比如明確審核和撥付的時限要求，利用數字化手段提高效率，確保政策紅利能更快觸達市場主體。”
他將此比作政策落地的“疏通”——既要破除消費領域的一些不合理限制，也要進一步暢通資金流通的微觀堵點。“關鍵是在執行層面不斷細化、優化，讓好政策真正產生好效果。”
從政策刺激到內生增長：關鍵在於居民收入與消費信心的良性循環
如果說以舊換新和消費貸貼息是激發當前消費需求的催化劑，如何實現消費從政策驅動向“內生增長”的平穩過渡，則是“十五五”開局的重要課題。
當被問及哪些舉措最能釋放長期消費潛力時，連平明確指出：“核心在於居民收入的可持續增長。消費能力的提升，最終要落到收入水平的提升上。”
他關注到當前經濟環境中存在的一些需要平衡的方面：一方面，宏觀政策在大力促進消費；另一方面，部分行業和企業正處在轉型升級或結構調整的過程中，對薪酬體系進行優化，這是企業經營中的正常現象。“過去有的行業增長快，激勵機制也比較靈活。現在市場環境變了，企業在薪酬管理上趨於穩健，這是市場主體適應新形勢的自我調整。”連平認為，關鍵在於宏觀政策與微觀主體的目標要形成合力，如果居民收入增長預期穩定，消費信心自然會更足。
連平指出，這涉及到“供強需弱”的深層結構問題。當前中國經濟供給端產能充沛，但需求端有待進一步激活。他認為，解決這一矛盾需要供需兩端同時發力。供給端要繼續引導產業升級、避免低效競爭；而需求端，則要把穩定就業擺在更突出的位置。“說到底，內需的長期支撐，主要來源於高質量的就業和居民收入水平的穩步提升。消費券是助燃劑，而居民收入才是‘燃料’。”
8000億政策性工具如何有效撬動民間投資？
在“三駕馬車”中，投資在2025年處於築底階段。今年報告提出“積極擴大有效投資”，並安排了8000億元新型政策性金融工具，旨在更好發揮政府投資的帶動作用，促進投資增速平穩回暖。
“在經濟調整期，民間投資的決策通常會更加審慎。”連平分析了企業的行為模式。他引用最新的pmi數據指出，大型企業景氣度相對穩定，而中小型企業則面臨更多不確定性。大型企業往往資源更雄厚，抗風險能力強。而民營企業，尤其是中小型民企，更傾向於在形勢明朗後積極布局。
如何更好發揮政府投資的帶動作用？連平認為，今年的8000億政策性金融工具是一個重要的創新舉措。
“這些資金以資本金的形式投入重大項目，能夠起到四兩撥千斤的作用。”他解釋其中的“槓桿效應”：在一個大型項目中，政策性資金作為資本金先行投入，相當於分擔了早期的部分風險，為項目增信。這有助於提升項目對各類資本的吸引力，吸引包括民間資本在內的社會力量共同參與。“這種機制如果運用得當，能夠有效撬動社會資本，形成投資的合力。”
今年政府工作報告中也提到，要在市場准入、要素獲取等方面進一步優化民營經濟發展環境，持續打通制約民間投資的堵點。連平認為，當前的宏觀環境有其特殊性。“目前經濟既有下行壓力，物價也處在相對較低的水平，這與高通脹時期的兩難局面不同。實施擴張性政策的空間相對寬裕，主要目標是把經濟托舉好、把結構優化好。”他同時強調，關鍵在於資金使用的精準性和效率。
連平最後總結道，無論是8000億的金融工具，還是4.4萬億的地方專項債，都應聚焦於國家重大戰略工程、城市更新以及與新質生產力相配套的基礎設施建設。只有當資金流向能優化供給結構、能創造長期價值、能帶動就業的實體項目中，投資的“壓艙石”作用才能真正顯現，為“十五五”開局打下堅實基礎。
統籌：馬建忠
采寫：南都灣財社記者 黃馳波